腓特烈斯堡宫 ‍北欧之夏（二）

陶香村

5月29日，晴。

今天是我们在哥本哈根游玩的第二天。

一早八点，我们步行十多分钟前往火车站，搭乘火车前往希勒勒（Hillerød）。腓特烈斯堡宫（Frederiksborg Castle）位于哥本哈根以北约35公里处，是北欧最宏伟、最重要的文艺复兴时期建筑群之一，被誉为“丹麦的凡尔赛宫”，不仅是一座建筑艺术杰作，更见证着丹麦王室数百年的历史。

车厢里十分安静，几乎没人说话。从乘客的装束看，大多是上班族。隔壁车厢专门停放自行车，车窗上还画着醒目的自行车图案。到站后，几位乘客推着自行车离开站台，我不禁猜想，他们或许正赶去上班，也可能准备骑车去郊游。北欧人的生活节奏，仿佛就在这一幕幕平常的画面中自然流露。

抵达希勒勒后，我们步行前往303路公交站。刚好错过一班车，只得耐心等待下一班。下车后，沿着道路向前望去，路的尽头便是心心念念的腓特烈斯堡宫。

到达时刚过九点，城堡尚未开放。于是，我们沿着湖边慢慢散步、拍照。

红砖墙、砂岩雕饰、覆着青铜屋顶的尖塔，与澄澈的湖水相映成趣，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宛如童话里的宫殿。湖边绿意盎然，十分安静，很长时间都没有遇见游客。后来，一位牵着小狗散步的女士迎面走来，我们互道早安。我忍不住夸赞她的小狗十分可爱，便聊了几句。得知她就住在这里，我笑着说：“你真幸运，生活在这么美的地方。”

腓特烈斯堡宫建筑群建在城堡湖中的三个小岛上，各岛之间由石桥相连。我们即将进入的第二入口（Frederiksborg Slot 2）位于最外侧，穿过外庭和主庭院，便可抵达主城堡；湖的另一侧，则是著名的巴洛克花园（Barokhaven）。整座城堡与花园沿着一条中轴线对称展开，布局严谨而开阔。

城堡开门后，我们从第二入口进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宽阔的外庭。脚下是古朴的砖石路，两侧红砖建筑沉稳肃穆，这里曾是皇家马厩和卫兵驻地，至今仍透着几分王室气度。

穿过石桥，走进主庭院，视野随着脚步渐渐开阔。庭院中央，精美的海神喷泉（Neptune Fountain）静静矗立，也许因为时间尚早，喷泉还没有开启。再往前，便是矗立在湖中的主城堡和教堂。院子里已有一队游客，导游正轻声讲述着这里的历史。

从这门离开城堡后，我们沿着林荫大道 Montporvejen 前往湖对岸的巴洛克花园。

几位身穿迷彩工作服的园丁正忙着修剪树木和花草，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他们。此时游客还不多，倒觉得园丁比游客更多一些。 通往湖边的大门锁着，一位园丁告诉我们，可以从侧门进入。来到侧门，看到花园示意图，才知道整座花园采用严格的中轴对称布局。

沿着花园中人工瀑布旁的小路往坡上走，在最高处遇见了一群拍摄婚纱照的人群。

站在高台俯瞰，巴洛克园林的几何之美在眼前缓缓铺展开来。由黄杨木修剪而成的王室徽章图案、对称延伸的草坪，以及层层跌落的人工瀑布，无不展现着巴洛克艺术的严谨与华丽。

最令人难忘的是，当站在花园最高处回首望去，微风轻拂湖面，红砖绿顶的腓特烈斯堡宫恰好落在花园中轴线上。古典建筑与几何园林隔着湖水彼此相望，在这一刻，仿佛完成了一场跨越数百年的对话。

阳光明晃晃地洒满花园，晒得人有些发热。但被眼前令人震撼的美丽花园所吸引，左拍右拍，总拍不完，不想离开。不知不觉，在花园拍完照时已是十点半。我们再次回到城堡，准备参观在这里的丹麦皇家博物馆。

进到主城堡的院子里，迎面来了一群刚参观完的游客。在接待处，我们拿出三日联票刷卡，

寄存好背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建馆之父 J. C. 雅各布森的雕像。后来查阅资料才知道，1859年那场毁灭性大火几乎吞噬了整座城堡主体，正是在他的个人资助下，城堡才得以重建，并最终成为今天的丹麦国家历史博物馆。站在他的雕像前，不禁对这位实业家兼文化守护者心生敬意。

顺着游览路线指示，先去城堡的地下室（Basement）看雕塑展。顺着楼梯下行，逐渐感觉空气里带着一丝古老砖石特有的微凉与静谧。

一尊尊神态各异的雕塑静静伫立在拱顶之下，光影洒落在石材的纹理上，也映照出刀斧雕琢留下的力量。在这里，城堡褪去了王室的喧嚣，展现出它最原始、最坚固的建筑骨架。

凝神细看展厅说明，才知道这些雕塑竟有着一段传奇身世。数百年前，它们曾高高矗立在城堡外墙的大理石画廊上，是克里斯蒂安四世彰显王权的“露天诸神”。只是再坚硬的砂岩，也经不起漫长岁月的风吹雨打。为了保护这些珍贵的原件，它们才被陆续移入这座曾经的酒窖与藏宝库中，而新的复制品，则将重新站上外墙，继续守望这座城堡。

展厅最巧妙的地方，是不同颜色的底座记录着雕塑不同的身份。那些站在红色砖屑底座上的，正是1620年代饱经风霜、历经大火幸存下来的最初版原始原件；而灰色和白色底座上，则记录着过去几百年间不同时代的艺术家对它们的修复与翻刻。

在这座地下室里，我看到的不只是精美的艺术，更是一场跨越四百年的文物接力。那些饱经风化的砂岩残件静静伫立，而新的雕刻仍在继续。历史并没有停留在过去，它正以另一种方式被一代代人接续着。站在那里，我仿佛听见时间缓缓流过，也感受到历史的脉搏，与自己的呼吸轻轻重叠。

返回到城堡的底层，走进“玫瑰厅”（The Rose / Rosen），也被称为骑士餐厅（The Knights' Dining Hall）。这厅很长，靠门口的地方，放着一些婴儿的推车，可能是为带孩子参观的游客准备的。厅的白色天花板不高，却是一拱一拱的，上面装饰着精美繁复的灰泥雕刻。四周墙壁则装饰着精美的木质护墙板、皮革壁纸和深色木柜。虽然现在这厅是空的，站在这里仍能想象出，一条大长桌摆在中央，克里斯蒂安四世国王时期，国王和宫廷贵族们用餐、宴会的情景。

顺着阶梯来到二楼，走进大礼堂(Great Hall)，已有不少游客。大家都很安静，有的拍照，有的驻足在画前凝望，或仔细阅读画作标签。最先吸引我目光的，是那片几乎铺满整个穹顶的木质格状天花板。层层叠叠的鎏金木雕、王室徽章与神话人物装饰，在巨大的吊灯映衬下显得格外华丽。低头再看，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拼花地面向四周延伸，与四壁高大的织锦挂毯相互辉映，让整个大厅显得庄严而富丽。

每一幅挂毯都静静讲述着一段王室往事。

我的目光又落在大厅一侧那座黑色的大型木质拱门——著名的号手廊（Trumpeter’s Gallery）上，想象着当年国王举行盛大舞会和国宴，乐手们在这个悬空的高空乐池演奏，贵族们在下面翩翩起舞。

顶端的黑色大壁炉，彰显着皇家的威严。

大壁炉前，还摆放着一台织造挂毯的织机，想着这些栩栩如生、巧夺天工的精致挂毯就是这个机器制出来的，不禁对那些织工的精湛技艺心生敬佩。

出了大礼堂，在角落里的深蓝色展厅中央，一尊巨大的金色镂空天球仪静静矗立，格外引人注目。精美的星座浮雕与复杂精巧的机械结构相互交织，展现了17世纪天文学与工艺技术的高度结合。它不仅寄托着人们对浩瀚宇宙的探索，也凝聚着那个时代对科学与艺术的共同追求。

离开天球仪展厅后，我们继续参观克里斯蒂安四世之后（1700—1850年间）的历代国王展厅。首先踏入深红与浅绿交织的晋见厅，这里曾是克里斯蒂安五世彰显绝对君权的最高舞台。最难得的是，它奇迹般躲过了1859年的大火，眼前所见的华盖四柱床、战争挂毯和华丽天花板，大多仍是近四百年前的原作。

继续往前，43号展厅让我不由得停下脚步。整面普鲁士蓝色墙壁沉静而高贵，一幅巨大的弗雷德里克四世全身像镶嵌在层层雕饰的金色画框中，在深蓝色背景映衬下，更显威严庄重。站在画前，仿佛他正穿越数百年的时光，与今天的参观者静静对视。

一路走过之后，我渐渐发现，这里的展厅已不只是展示王室生活。精美的梅森瓷器、王后的梳妆用具、宫廷宴饮的酒器，以及一幅幅人物肖像，共同拼凑出十八世纪丹麦宫廷的日常。

然而，真正让我停下脚步的，却是关于国王克里斯蒂安七世时代的那段历史。展厅里陈列着国王与王后的画像。由于克里斯蒂安七世长期无力处理政务，御医施特林泽曾一度掌握朝政，却最终在1772年的宫廷政变中被处决。站在这些画像前，一个王朝的荣耀、权力的更迭与宫廷的悲欢，仿佛都凝聚在这片静谧的展厅里，让人不由放慢脚步，细细品味。

窗边摆放着一张精美的路易十六风格华盖长沙发，它既可供日常休憩，又能展开成为双人床。华丽而巧妙的设计，为厚重的历史增添了一抹生活的温度。

最后，我来到了55号弗雷德里克六世的房间。虽然这里的画作记录了拿破仑战争时期哥本哈根遭遇轰炸的惨痛，但历史往往伴随着转机。正是在这个饱经忧患的时代，丹麦迎来了最璀璨的“黄金时代”。

展厅里挂着诗人奥伦施莱格、雕塑家托瓦尔森，还有发现电磁学的物理学家奥斯特的肖像。这些科学与文艺巨匠的目光交汇在此，为我的这场城堡二楼之旅画上了一个极具厚度与诗意的句号。

继续拾级而上，三楼的展厅带我们穿越到了丹麦的近代史。在丹麦国家历史博物馆（Det Nationalhistoriske Museum）的旅程中，如果说低楼层沉淀的是厚重的古典皇家记忆，那么走上三楼展厅，则仿佛穿梭进了一条连接近代与当代的时光隧道。

这里的展厅设计极具空间美感，经典的拼木地板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微光，这里的墙面色彩大胆而高级，每一个转角都在用色彩叙述着不同时代的艺术语境。

三楼的藏品以近代及当代的肖像画与雕塑为主，那些曾经影响了这片土地的灵魂，在这里以另一种形式生动地凝视着每一个过客：在轻纱窗幔前，英格丽德王后（Dronning Ingrid）的青铜半身像静静伫立。微光勾勒出她坚毅而优雅的轮廓，带着属于一个时代的尊贵与平和。

历史的群像：在一间间相连的套房展厅中穿行，身旁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界名流、艺术家的雕塑与画像。他们或沉思、或微笑，构成了一幅生动的丹麦近代社会群像画卷。这里的展品不再只是遥远的王室传说，而是与现代社会息息相关的历史脉络。

离开三楼展厅时，我看到窗边一位女士正举着手机拍摄窗外的景色。我也走过去俯瞰，整个巴洛克花园沿着中轴线静静铺展在眼前。

与楼下王室的辉煌相比，三楼更像一幅缓缓展开的近代丹麦人物长卷。这里有政治家、科学家、艺术家，也有在时代洪流中留下印记的普通人。漫步其间，我渐渐明白，一座国家历史博物馆所讲述的，不只是王朝更替，更是一个民族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

后来整理照片、查阅资料时才知道，我们那天竟错过了城堡教堂。究竟是没有开放，还是我们一时没有找到入口，如今已不得而知。这份小小的遗憾，也成了那天旅行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