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空三峡

黄建华

　　初夏，携妻挈子，约三五亲友，三辆车，向着三峡的方向出发。满坑满谷，说的不是人，是那种按捺不住的兴致。

一日车程，夜宿石牌岭。三辆拖房车泊在山脚下，像三只疲倦的甲虫。这里曾是战场。石牌保卫战，中国军人以血肉之躯，挡住了日军西进大西北的锋芒。历史有时沉默如石，你不问，它便不说。我躺在房车里，听着窗外山风呜咽，忽然觉得，这峡谷间的每一缕空气，都浸着某种说不清的重量。

"巴东三峡巫峡长，猿啼三声泪沾裳。"猿猴早已绝迹，而山水的险峻，我想与千年前并无二致。久居江南绿杨城郭之人，一旦置身于此，心中涌起的，竟是一种近乎宗教的情感——不是喜悦，不是忧伤，而是面对绝对之物时的那种赞叹与敬畏交织的战栗。刀剑削就的山崖，怒吼奔突的江水，人在其间，渺小如一粒尘埃，而自然之奇伟，令人无言。

车沿蜿蜒山道爬行。宜昌一位友人的家，在黄泊河的最高处，远远望去，像一座永不迷失的灯塔。未及感慨，山势已陡然拔起，绵延不绝，直抵重庆。千里蜀道，三峡最险；三峡之中，巫峡最长、山最高、江最曲折、滩最湍急、形势最变幻莫测。全程竟要开上一整日。初次入川的亲友，个个紧抓把手，面色肃然，茶房唤饭也无人应答。我早有准备，几块面包，一本蜀游指南，倚窗而坐，舒舒服服，看了一个饱。

西陵峡，长约一百二十里，分四段。

第一段黄猫峡，山高而不甚险，水急而不甚狭。三游洞在焉。唐白居易兄弟与元稹，宋欧阳修与苏轼兄弟，皆曾至此，故有前三游、后三游之称。看来古人亦重手足之情，结伴而行。可惜车过下牢溪，不得停车，只能从崖缝间隐约一瞥，如窥故人旧梦。

第二段灯影峡。江北之山，险峻而枯涩；江南之山，玲珑而秀润，树木青葱可爱。黄牛峡、黄陵庙在焉。古语"朝发黄牛，暮见黄牛"，今已不觉其险，唯南沱至美人沱一段，石滩较多，江流较急。这一段，我最爱黄陵庙。三十多年前，这里还是一个小小的粉丝场，阳光沿粉丝下滑，我还是个朦胧诗人——丝者，诗也，那时的联想真是天真。南岸有我参与筹建的一座小水厂，供给居民饮水。一座低平的山上，立着小小的古庙，前枕大江，三面浓绿环绕，更有三峡中罕见的几十株潇洒竹子，石崖上倒悬着红紫山花。庙的色泽与形制，与山水极为调和，带着浓厚的江南风味，袅袅青烟不绝。车过黄陵庙时，我有两句即景诗："黄陵庙下江南味，也有垂杨也有花。"然而这情景短促如一声叹息，不到两三分钟，车已驶入第三段。

第三段空冷峡，山形水势，陡然险峻。牛肝马肺峡尤甚。两旁山崖如刀剑横削，横亘江中，成一极曲折极窄之门。江北崖上悬着两块巨石，一似牛肝，一似马肺。牛肝犹存，马肺已被外国人枪弹击碎。陆放翁《入蜀记》中写作"马肝峡"，想是一时笔误。离此不远，有极险的空冷滩。水从高石滩上倒注而下，形势骇人。爬坡的小车至此，皆须格外小心。今年上半年，有三辆车在此出事。当地司机有句谚语："青滩叶滩不算路，空冷才是鬼门关。"其险可知。遥想往日大货车如何通行，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第四段米仓峡，又名兵书宝剑峡。距离不长，水势已不如前急，而山崖更加高峻。出峡处山便低平，有一小口，即王昭君浣妆之地——香溪。昭君村距此四十余里，在秭归县东北。杜工部"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非亲临其境，不能领略"赴"字之妙。那里的山峰，高的高，矮的矮，层层叠叠，真如万马奔驶，奔赴荆门。所谓"赴"者，一点不假。昭君出塞的故事，早被轮船的浓烟，熏陶到云里雾里去了。

车过秭归、巴东，便入最著名的巫峡。有意思的是，屈原便出生于此。文人与美人，同出此峡，真是一段绝美的故事。

江水的险，险在窄，险在急，险在曲折，险在多滩。山的好处，在不单调。这个峰很高，那个峰还要更高；前面有一排，后面还有一排；后面的后面，还有无数排。一层一层，你围着我，我围着你，你咬着我，我咬着你。前面无路，后面也无路，四面八方，皆被悬崖阻住。船身得转弯抹角，从山缝里穿过去。两旁高山，笔直耸立，如被快刀切就，整齐而险峻。仰首才见峰顶，中间是一线蔚蓝的天空。偶尔见一只黑鸟，拼命地飞，拼命地飞，总觉得它飞不过那高峰。江水冲在山崖上、石滩上，发出横暴的怒吼，有时卷起一两丈高的浪堆。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缘。"李太白这几句，非亲履此境者，不知其真、其深、其活现。这里没有夸张，没有虚伪，纯以写实之笔，道尽巫峡险恶奇伟之形势。

三峡之山，以青石洞一带为最高。有名的巫山十二峰，分布大江两岸。"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正是此处写照。望神女庙的一线白墙，小如一本书，搁在山上，真如神话中的景致。高唐观在巫山县城西，连影子也望不见。最雄伟的是松峦峰、望霞峰、朝云峰、登龙峰、翠屏峰，各自呈着不同的姿态，你监视我，我监视你，雄赳赳地耸立，令人望而生怖。

巫山之云，此次因天气晴爽，未曾得见。据一位老先生说，观巫山云，须在迷蒙细雨之时。那时望不见天，望不见峰，唯见顶上云雾腾腾，或如牛马，或如虎豹，奇形怪状，应有尽有，比庐山还要有趣。此次秋高气爽，天上连云影也无，几个极高的峰巅，望得清清楚楚。最可爱的，是在那悬崖绝壁之上，倒悬着一些极小的红花，映着古褐苍苍的石岩，另有一种情趣。语堂、达夫两兄可惜未来，若到此境，不知如何跳跃叫喊？

过巫山即入瞿塘峡。此峡最短，不过十三四里。山势较巫峡稍低平，水势仍险急，因夔门、滟滪堆阻在江中，水不得平流之故。过瞿塘峡，北岸一峰突起，树木青葱，玲珑可爱，即历史上有名的白帝城。刘皇叔托孤的悲惨故事，便在此上演。山顶有古刹孙夫人庙，颜色瓦，白色墙，隐约从树林中露出。我们经过时，正是下午六点光景，一道斜阳照在庙前松树上，颜色很苍冷。远远朝北望去，可以隐约望见八阵图的遗迹。庙里的钟声，与夔府山上传来的角声，断断续续唱和着，情调颇有些凄凉。所谓英雄落泪、游子思乡的情感，大概就在这种境界里产生。

到白帝城，三峡算是走完了。山势从此平敞，江面宽得多，水势也平得多。下车休息，一到这地方，都感到一种"脱去危险"的愉快，心灵中自然而然地生出一阵轻松。好像一个人从险峻的山顶走到了平地，从一个黑暗的山洞走到了洞口。大家都放下心来，舒舒服服地喘了一口气。

不到十分钟，三辆小车已停在夔府的江岸。天上一轮明月，正在鲤鱼山顶，放射着清寒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