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村里人都姓李,分三房,大房二房和三房。到了传霖这一辈,他成了大房唯一的男丁,七岁时没了父亲,母亲带着妹妹改嫁,族里商议,把他留在爷爷奶奶身边。靠生产队的照顾,族人的接济,传霖就这么长大了。</p><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初考上大学时,族长摸出一个红包,拍他肩膀:“有出息,好好读书,爷爷奶奶不用你操心。”</p><p class="ql-block">二房的芳庭跟传霖同岁,两人一块儿念书长大,论辈分传霖却是长辈。传霖去上大学的前一天,芳庭来送他,俩人坐在村口老樟树底下聊了一下午。临走芳庭递过一叠钱:“祖坟冒青烟,传霖,你是李家的骄傲。”</p><p class="ql-block">传霖推辞:“上大学免费,还有伙食补助,基本不花钱,用不着这么多。”</p><p class="ql-block">“你带着,李家人出门,气势上不能输。”</p><p class="ql-block">传霖大学毕业留校任教,工资足以维持爷爷奶奶和自己的生活。第二年开春就把芳庭和三房的芳舟带了出来。</p><p class="ql-block">芳庭芳舟刚进城,两人在建筑公司扛水泥抬钢筋,灰头土脸隔三差五来传霖的宿舍,传霖烧面招待他们。芳舟毕竟小两岁,叫苦不迭,芳庭闷头吃面,突然问:“传霖,我们就这么混一辈子?”传霖拿出建筑图:“吃完面,我教你们看图纸。不是说要学会,了解掌握一点知识,其他的慢慢来。”</p><p class="ql-block">一晃十五年,到了世纪之交,芳庭芳舟在建筑行业摸爬滚打,攒了些身家,传霖则成了土木工程系副教授。</p><p class="ql-block">一个周末,传霖接到芳庭电话。称呼早就变了。</p><p class="ql-block">“霖叔,婶婶在家没?”</p><p class="ql-block">“不在,有事?”</p><p class="ql-block">“没事。我和舟弟过来一趟,准备办家公司,你给章程把把关。”</p><p class="ql-block">传霖刚开了门,芳舟就把文件塞过来,语速像蹦豆子:“霖叔你赶紧看,我和庭哥在行业里混了这么些年,现在正好赶上……“</p><p class="ql-block">“进来说。”</p><p class="ql-block">传霖转身要去泡茶,芳舟在后头喊:“我白开水就成!”</p><p class="ql-block">“知道你不喝茶,芳庭要喝的。”</p><p class="ql-block">传霖端了三杯水过来,坐到沙发上翻开文件。是工商局的范本,他一路往下看,翻到股权结构那页停住了,指头在纸面上敲了敲,抬头笑了一声:“想拉我入股?”</p><p class="ql-block">芳庭放下茶杯:“霖叔,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也一直以来有事都和你商量,有你我们心里更有底。”</p><p class="ql-block">传霖没接话,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跟你们出来的芳字辈,多少人?”</p><p class="ql-block">“十二个。”芳舟抢着答,“还有传红姑姑,她是设计师,准备挖过来。”</p><p class="ql-block">“都跟着你们干了这些年,想过他们没有?”</p><p class="ql-block">芳舟愣了一下,芳庭也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搁下了。</p><p class="ql-block">传霖看着两个人:“我有个想法,你们听听。总股本一百万,分成一百股,你俩各占四十二股;我入三股,意思一下;你们带出来的那帮兄弟加上传红,让他们也入股,每人一股,共十三股。这个设计,主要是让他们觉得公司跟自己有关系,但不给表决权。”</p><p class="ql-block">芳庭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霖叔,每人出一万,他们原意吗?”</p><p class="ql-block">“跟你们干了这些年,我相信他们心中应该对这个行业有数。自己掏钱入股,往后公司的事就是他们自己的事。”</p><p class="ql-block">芳舟一拍大腿:“这个好,我怎么就没想到。”</p><p class="ql-block">传霖笑了笑:“公司管理,让跟了多年的兄弟都成股东,比什么都有用。”</p><p class="ql-block">芳庭看了芳舟一眼:“行,按霖叔说的,我和舟弟各四十二股,你入三股,其他兄弟和传红姑姑占十三股。”</p><p class="ql-block">传霖起身给两人续水:“芳字辈兄弟那边你们去谈,传红我跟她说,愿意的就入,不勉强。”</p><p class="ql-block">传霖坐下来:“还有,我在学校有课,公司去不了几趟。你俩管业务,财务上找个可靠的人。”</p><p class="ql-block">“本就想让你物色一个。”芳庭说,“有合适的没有?”</p><p class="ql-block">“我妈改嫁后生了个妹妹,会计学校毕业不久。”</p><p class="ql-block">芳舟愣住:“是传彤吧?”</p><p class="ql-block">“是她。”传霖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还有一点最好记牢,不能逃税,只能合理避税。”</p><p class="ql-block">芳庭和芳舟同时点了头。芳庭说:“传彤姑姑管财务,再好不过了。”</p><p class="ql-block">七年过去,公司做到了省会城市家装行业前三,年利润稳定在五百万以上。</p><p class="ql-block">材料采购一直是芳舟在管。家装行业木材用量大,每次去市场进货,总想起老家满山的杉木。有一年回去,看见二伯在院子里劈杉木当柴烧,便站着闲聊,二伯“现在杉木不值钱”的那句话,一直记得。</p><p class="ql-block">芳舟去找芳庭:“庭哥,我们在老家办个木材加工厂吧,木材用量大,也可以对外销售。我已经观察很久了,也联系好了技术员,三个月包教包会。"</p><p class="ql-block">芳庭皱着眉:“木材加工,隔行如隔山。这几年咱们赚够了,稳当点好。”</p><p class="ql-block">“亏了也就百十万,万一成了呢?”</p><p class="ql-block">“你现在管着采购和施工,再分心出去搞厂,主业受影响怎么办?”</p><p class="ql-block">芳舟目光笃定:“不会。”</p><p class="ql-block">“难说。”芳庭看他坚持,松了口,“要不先问问霖叔?”</p><p class="ql-block">过了两天没动静,芳庭怕芳舟有别的想法,便打电话过去:“舟弟,问过霖叔没?”</p><p class="ql-block">“问了,霖叔说你讲得对。他今天来公司,我也在回公司的路上。”</p><p class="ql-block">传霖先去了财务科。传彤正在整理资料,看见传霖站起来:“大哥来了。”</p><p class="ql-block">“传红呢?好久没看见她了。”</p><p class="ql-block">“大姐很忙,这几天去参加推介会了。”</p><p class="ql-block">正说着,芳庭赶过来,芳舟也到了。三人去了芳庭的办公室,门上关。</p><p class="ql-block">传霖先开口:“注册公司时,没想那么多。回头去看,带出来的这帮芳字辈都买了房成了家,村里的婚丧嫁娶,生老病死,公司也一直在管,远超预期。”</p><p class="ql-block">他停了停,端起杯子喝口水:“当初那十三股不给表决权,是为了拢住人心。现在他们都成了公司骨干,有些东西该跟着变了。”</p><p class="ql-block">芳舟挺了挺腰杆:“确实是这样,霖叔,你说怎么弄?”</p><p class="ql-block">传霖看了看芳庭,继续说:“我的意思是,那十三的股权,把表决权还给他们。当初不给,是刚开始怕乱,现在他们和公司已经休戚与共,以后公司事务少数服从多数。重大事情你俩各有一票否决,我还是只管提建议,最终你们拿主意。”</p><p class="ql-block">芳庭没说话,摩挲着手里的杯子。芳舟点着头,又看了芳庭一眼。</p><p class="ql-block">传霖往芳庭那边靠了靠:“至于办木材加工厂的事,我也觉得可以试试。一是为老家做点事,二是现在业内也很卷,大家都拼价格……”</p><p class="ql-block">芳庭站起来,推开窗户,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撕开包装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p><p class="ql-block">芳舟看着他:“庭哥,烟别抽,好不容易戒掉。”</p><p class="ql-block">芳庭又吸了一口,呛着了,连着咳了好几声,把烟摁在烟灰缸里。</p><p class="ql-block">传霖站起来,抓起桌上的烟盒,一扬手扔进垃圾桶:“不同意就不同意,抽什么烟呢?”</p><p class="ql-block">芳庭没接话,往椅背上一靠,闭了眼。窗外知了的叫声正慢慢低下去。</p><p class="ql-block">过了很久,他坐直了,伸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两下。</p><p class="ql-block">“霖叔,舟弟,通知芳字辈兄弟,准备开会吧。”</p><p class="ql-block">传霖没有再说什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芳庭和芳舟,拉开门走了出去。</p> <p class="ql-block">图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