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传记《百态风流》之卌九:言人人殊的大舅

剑客

<p class="ql-block"> 写平凡人故事 为老百姓作传</p> <p class="ql-block"> 言人人殊的大舅</p><p class="ql-block"> 清明时节,乍暖还寒。晴空万里时,风把天上的白云撕成一缕一缕白絮,恰似白色的幔帐挂在天边;细雨霏霏时,雨在窗玻璃上形成一道一道水痕,如同点点泪滴在面颊流淌。这是上苍对逝者的悼念,也勾起了人们对逝者的回忆。 此时此刻,我则想起了刚刚去世不久的大舅。</p><p class="ql-block"> 大舅是母亲的胞弟、家中的长子。他上有两个姐姐,其中大姐是我的母亲;下有一个弟弟、三个妹妹。写大舅,真有点儿一言难尽。其原因有三:一来他是长辈,有些话不大好说,难以下笔;二来大舅是一个很复杂的人,说不清楚,会落埋怨;三来只写好的不真实,若写缺点可能惹表妹们不满,费力不讨好。思前想后,还是实事求是,只写印象,不做评论。</p><p class="ql-block"> 大舅属狗,大我一轮,这些年我常去看望他。两年前,他因患脑梗塞瘫痪在床,去年冬天我去他家时,感觉平和、开朗的大舅变得脾气很大,焦躁不安。我想以他喜欢热闹的性格,被疾病困在室内、床上,的确是一种磨难、一种煎熬、一种摧残。此时他已经能够拄拐下地做稍许的活动,感觉虽然有些磕磕绊绊,但仍在恢复之中,没有严重的迹象,更不会有性命之忧。没想到才几个月时间,他就撒手人寰了,到底没有熬过七十三这道坎。</p><p class="ql-block"> 大舅的脑瓜灵光,在家乡属于“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早年他挨家挨户地收玉米和黄豆,然后通过铁路贩到外地挣差价,一年能挣几十万。在那个“万元户”都不多见的的年代,大舅一年的收入可谓天文数字。那时的大舅,人前人后,精神抖擞;家里家外,器宇轩昂,走路昂首挺胸,说话中气十足,办事出手阔绰……</p><p class="ql-block"> 收贩玉米、黄豆虽然辛苦,但“功夫不负有心人”。大舅因此成为家乡最早的 “十万元户”“百万元户”;最早从村里搬到镇上,把农村户口变为城镇户口;最早在镇里盖起了临街的二层楼房,过上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日子。之后,又从镇里搬到县城,住上了宽敞明亮的单元楼房。</p><p class="ql-block"> 大舅做生意很讲信誉。他刚开始贩玉米、黄豆时,是自己先垫付收购款,然后运到外地,卖给粮库。垫付的钱是两、三分利息从民间抬的,每年除去利息赚不到多少钱。有一年,玉米紧俏,其他粮贩子来找大舅,愿意以高出市场价百分之十的价格收购大舅手中的玉米。但大舅不为所动,他认为做买卖不能眼睛只盯着钱,要讲信用,依旧按照合同价将玉米卖给了粮库。粮库主任知道这事之后很感动,觉得大舅实诚、讲信誉,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从此以后,每年到了收粮的季节,这家粮库就先将二百万元的预付款借给大舅,这样一来,大舅收粮的资金成本大幅度降低,收入也相应地提高了不少。时间久了,大舅的名声也是“窗户眼儿吹喇叭——名(鸣)声在外”,行内提起五常老刘都会竖起大拇指,自然来找他收粮的人也越来越多,大舅的生意也越做越大。</p><p class="ql-block"> 精明的大舅也曾险些被人歹人敲诈。那一年,一个粮贩子给大舅“下套”,他让大舅给他收黄豆,在给大舅预付款时,他让大舅打了收条;他将几百吨的黄豆拉走时却没有给大舅打收条。大舅催要了几次,那人都借故岔开了。因为都是熟人,大舅也没往心里去。</p><p class="ql-block"> 过了不到一个月,大舅收到了法院的传票,此人起诉大舅拿了他的预付款,却没有给他黄豆,要求偿还预付款并赔偿损失。大舅觉得真理在自己手上,他就是光天化日之下搞敲诈,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断无败诉的可能。大舅没想到,打官司是靠证据说话的,有理没理都看证据。在法庭上,法官让大舅拿出证据,大舅一无所有,而原告却手握预付款的收条。最后,法庭一审判决大舅败诉,并限期执行法院的判决。 </p><p class="ql-block"> 这个判决是大舅万万没想到的。宣布判决时,大舅目瞪口呆,乱了方寸。回到家里就病倒了。这时对方让人捎来话说:“原告法院有人,老刘你就认栽吧。如不按时执行判决还要加罚利息。”此时的大舅,就如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拉脑,垂头丧气、六神无主,一点精神也没有,舅妈让他给我打电话,他才如梦初醒。</p><p class="ql-block"> 大舅在电话里简单跟我介绍了事情经过,然后说:“这事儿太磕碜了。大舅这次全靠你了,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打赢这场官司。若是输了,我这张老脸在牛家这一亩三分地就没地方搁啦?在收粮这个行当里我也就没脸混啦。”我让他别着急,听我回话。</p><p class="ql-block"> 放下电话,我心里想:“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都这样了,还只想着自己的脸面。”</p><p class="ql-block"> 我给一位律师朋友打电话。听我说了事情的大致经过后,朋友说:“这个案子情况不复杂,好打,如无意外二审应该能扳回来。”</p><p class="ql-block"> 我说:“拜托!一定帮我大舅打赢这场官司。”于是,我与这位律师朋友驱车赶往牛家镇。当天晚上大舅与律师聊了将近一宿。第二天,在大舅的陪同下律师挨家挨户到卖给大舅黄豆的农户家取证。朋友前前后后去了三次,忙了半个多月,终于抢在二审开庭前把证据拿到手。开庭时,卖给大舅黄豆的农民纷纷出庭为大舅作证,他们看见原告将大舅收到的黄豆装到车上拉走了。最后官司转败为胜,大舅阴沉了一个多月的脸终于转晴了。</p> <p class="ql-block">  大舅是个热心肠。左邻右舍、前村后屯谁家有个婚丧嫁娶、大事小情,他都会去“捞忙”。大舅“捞忙”可不是什么活都干,而是充当“大执宾”的角色,手下还有“二执宾”“三执宾”等一干人马供其调遣。他干这事儿轻车熟路,手下的人也合手、合拍,虽然这些人跑前跑后、忙里忙外,但却有条不紊,丝毫没有忙乱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大舅家里不缺钱,他当“大执宾”不是为了那仨瓜俩枣的“赏钱”,而是乐在其中。大舅的口才极好,酒席开始之前,他会替东家打个场子,说点感谢的磕、拜年的话,而且能够照顾到各个层次的来宾,滴水不漏,随机应变。一般情况下,开场白都是这样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父老同乡、远亲近邻、亲朋好友、三老四少,大家好!感谢大家……”然后就进入正题。早年间,我的父母过生日,他若在场,也必定要“表演”一通。虽然翻过来、倒过去就那几句嗑,但大舅那极具韵律感的腔调、极富感染力的表情,很受大家的欢迎。</p><p class="ql-block"> 大舅的是个善酒之人。他酒瘾极大,不可一顿无酒;酒量很大,没见他喝醉过。早饭要喝三瓶啤酒;午饭若是没有应酬,在家里要喝半斤白酒外加啤酒若干;晚饭也要半斤白酒、若干啤酒。如果要是有应酬,那就看情绪了,一斤不多,斤半亦可。有一次,我到尚志公干,晚上在酒店就餐时遇到了大舅,原来他给这里的粮库收玉米。同桌的领导听说我的舅舅在酒店用餐,就让办公室主任把大舅请到我们这桌。落座后,大舅当仁不让地以长辈自居,大碗筛来,痛快淋漓地喝了将近三瓶“茅台”,边喝边说:“好酒!痛快!”</p><p class="ql-block"> 因为喝酒,大舅还办了一件看似不可能办成的大事儿。说来话长,有一年,儿子在部队把战友打伤了,部队要将儿子开除军籍,遣送回家。大舅闻讯乘火车赶往儿子所在部队,上车之前,大舅买了一只烧鸡、一瓶白酒、一箱罐啤,火车离开站台后他就边吃边喝起来,不消片刻,一瓶白酒见底儿了。就在他打开装啤酒的纸壳箱,往外拿啤酒时,住在他上铺的中年人好奇地问他:“老哥,好酒量。您这是上哪儿呀。”</p><p class="ql-block"> “我上沈阳。大兄弟,一言难尽呢!”大舅一口气喝了一瓶啤酒后说道。</p><p class="ql-block"> “我们同路,我也上沈阳。有什么难事儿,说来听听。”中年人说。</p><p class="ql-block"> 大舅说:“大兄弟,下来,陪老哥喝点儿。”</p><p class="ql-block"> 于是二人边吃边聊,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大舅把儿子在部队打人的事对中年人说了一遍。最后说:“儿子不争气,真上火呀。我一想到这事儿,气就不打一处来。”</p><p class="ql-block"> “老哥,别上火,也别生气,说不定我能帮上点儿忙。”中年人说。</p><p class="ql-block"> 大舅说:“部队的事儿,外人帮不上。”</p><p class="ql-block"> 中年人没有再说什么。酒后睡觉,一夜无话。</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晨,大舅和中年人一起下了车。分别时,中年人对大舅说:“老哥,我在车上没跟你说,我姓甄,在军区工作,你到了孩子所在部队,问一下部队的番号,然后给我打电话。”说完将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纸上递给大舅。</p><p class="ql-block"> “正愁没有招,天上掉下粘豆包。” 大舅心想:真是天无绝人之路。</p><p class="ql-block"> 大舅乘长途汽车到了儿子所在部队,见过连长后,赶紧给中年人打了电话,告诉他部队番号。</p><p class="ql-block"> 晚上大舅在部队食堂吃饭时,连长拿着一瓶白酒来到大舅身边:“大叔,对不起,不知道您和军区甄处长是朋友。团里指示我们再给团里打个报告,您放心,利民的问题我们一定会处理好的。”</p><p class="ql-block"> 连长与大舅越说越热乎,一瓶酒一会儿功夫就见底儿了。连长对大舅说:“一看大叔就是爽快人,再来点儿?”</p><p class="ql-block"> “行,这酒挺柔和。”大舅说。</p><p class="ql-block"> 连长对站在一旁的炊事班长说:“再来一瓶‘军茅’。” </p><p class="ql-block"> 二人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不一会儿就喝得搂脖子抱腰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大早,连长陪大舅吃完饭后说:“大叔,连队里还有很多事情,我就不陪你了。利民的事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如果家里有事儿,你就先回去;没事,就让利民陪你到周边转转。”</p><p class="ql-block"> 大舅知道儿子不会因为打人的事情被勒令退伍了。于是见好就收,谢过连长后,打道回府。</p><p class="ql-block"> 这件事在以后的相当一段时间里,成为大舅在酒桌上的谈资之一。</p><p class="ql-block"> 大舅这样一个做买卖讲信誉,待人接物敞亮,喝起酒来豪气冲天,唠起嗑来头头是道,好面子、讲义气的“名人”“能人”,却在“孝”字上面栽了跟头,被人戳了脊梁骨。姥爷过世早,姥姥一个女人家守了几十年的寡,年迈以后小病不断。有一次患病,我与妻去看她老人家,当时觉得没什么大碍。但大舅并没有将姥姥送到医院去治疗,而就是在家里“熬”着、“挺”着,三姨、四姨、老姨等有意见,但作为妹妹碍着大舅的面子,也不好说什么。</p> <p class="ql-block">大舅给姥姥治病不上心,但对姥姥的后事却十分的上心,姥姥在世时就张罗如何将姥姥的后事办的风光、体面。姥姥去世后,大舅果然把姥姥的丧事办得场面很大,上演了一场“白衣孝子哭恸天地,唢呐笙钹扰乱众邻”的大戏。街坊邻居有的说大舅是个孝子,让姥姥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走了。有的说大舅:就是“钱多,烧的!人活着时多多孝敬比啥都好,死了整这些玩意儿给谁看?纯牌儿就是得瑟!”我觉得在赡养姥姥和给姥姥送终这个问题上,大舅有些本末倒置,姥姥活着的时候,他孝顺的不够;姥姥过世了,他大操大办给别人看,正印证了那句老话:“活时不孝,死了乱叫”。</p><p class="ql-block"> 我很不赞成大舅对姥姥的态度,所以姥姥的葬礼我没有去,不是我不孝顺,而是不想去捧这个场。我大小是个官员,若去了,大舅就会四处介绍:“这是我外甥,在省城政府工作,比县长的官都大。”因为以前我去他家时,他逢人就是这套磕,我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弄得左右为难、哭笑不得。</p><p class="ql-block"> 大舅的内心很苦。在外面很风光,家里也富裕、殷实,有房有车有存款,但亲友们都知道他外表嘻嘻哈哈、内心苦闷憋屈。唯一的儿子因常年酗酒而早亡,大女儿又在他卧床期间不幸罹难,中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生悲剧都在他的身上上演,一连串的沉重打击,让他承受了生命不能承受之痛。</p><p class="ql-block"> 大舅骨子里有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唯一能够接户口本的儿子没了,成为他心中永远的痛,觉得自己对不起故去的先人、在外人面前也抬不起头来。他经常愁眉不展,也变得多愁善感,似乎泪腺更加丰富、眼窝也浅了狠多,经常自己坐在那里愣神儿、发呆、流泪,有时参加亲朋好友孩子的婚礼,更会触动他内心最柔软的那部分,以致在众人面前忍不住唏嘘不已、老泪纵横,令在场的人心生怜悯、连连叹息。</p><p class="ql-block"> 看见他日益沉默寡言,几个妹妹和女儿、女婿就想让他高兴一把,张罗给他过生日,但他死活不肯。以大舅喜欢热闹的性格,这应该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我想深层的原因还是不想因为过生日勾起他埋在心底的伤心事。</p><p class="ql-block"> 大舅的个性特征泾渭分明,优点光闪闪,缺点赤裸裸。坊间对大舅的看法也是褒贬不一、毁誉参半。我只是将自己知道的一些有关大舅的事情用文字记录下来,是对他的一个纪念。虽然我知道的可能都是些皮毛,但我敢说:皮乃真皮、毛亦真毛,我只是客观叙述而已,既无掺杂使假之话语,也没有美化贬低之笔墨。</p><p class="ql-block"> 大舅走了。我想他是急着到另一个世界与姥姥、姥爷团聚吧,善良的姥姥、朴实的姥爷见到他们的大儿子,一定会原谅他的。</p> <p class="ql-block">作者:</p><p class="ql-block"> 周振华,笔名剑客,生于困难时代,长在动乱时期,吃过糠,下过乡。“恢复高考”后,成为“新三届”中的一员。毕业后,先后供职于政府机关、事业单位,做综合调研工作,搞职业技能培训,干统战教育培训,历任副处长、处长、副主任、院长、党委书记等职。</p><p class="ql-block"> 2018年退休,省级作协会员、省政府科顾委专家、高校客座教授。先后出版长篇小说《秋风劲》,人物传记《百态风流》,诗歌散文集《情丝文韵》,杂文集《谈天说地》,诗集《低吟浅唱》,散文集《品读哈尔滨》《岁月无痕》,长篇报告文学《巴兰颂歌》《工作队在依兰》,以及经济社会发展研究文集《调研思考实践》《地方经济社会发展研究文萃》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