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年,我只是走

三及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在镇上读初中的时候,十二三岁,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从家到学校,走小路近十里,中间必须赤脚淌过泾河。水不深的时候,河底的鹅卵石硌得脚心生疼;水急的时候,小腿肚被冲得站不稳,得弯着腰,一手提鞋子,一手提裤卷。那时候个子小,书包背在身后,常被水浸湿下半截。母亲年迈后常说,很多次送我过河,看着我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走到河中间时,几乎一半身子浸入水中,提心吊胆地差望着我终于登上岸边,然后眼前的我逐渐变成小黑点,最后连小黑点都看不见了,她才返回。<span style="font-size:18px;">若是发大水,河面宽得望不到对岸,就得绕路走大桥,多出五里地。冬</span>天水冷,咬着牙蹚过去,脚底板冻得通红,上了岸跑几步,热气便又回来。只到立冬后,村上才搭起木桥,能走在木桥上去学校,自己高兴无比,不仅不用赤脚淌水,而且节省了时间。</p><p class="ql-block">三年来,我从未计算过这些路有多长,也从未想过这有多么不容易。我只是走。目的地是学校,是那间坐着五十几个人的教室,是数学代世雄老师黑板上写的方程,是语文杨建军老师念的《社戏》,是英语老师马继业教的Long long αgo,there is a king……每天脑子里装着的,不过是谁的作业忘了写,哪道几何题还没解出来。那时候心里干净得像河滩上的白砂,念头单一得近乎透明。</p><p class="ql-block">现在想来,真是佩服年少的自己。那三年,我走过了多少风雨交加的清晨,多少霜雪铺地的黎明黄昏,却从未觉得苦。如今年过半百,人生的路越走越长,目的地却越发模糊起来。有时候站在十字路口,左边是责任,右边是欲望,前方是未知,身后是回不去的过往。我开始计算每一步的得失,担忧每一个选择带来的后果,夜半醒来,对着天花板数羊,脑子里却翻涌着明天的工作任务、后天的消费账单、最近的身体健康状况。我怀念那个提起裤腿就下河的孩子——他从不问水流向哪里,只知道自己要过河。</p><p class="ql-block">其实,那时候的我无意中活在了当下。我走在路上,脚下是砂石和泥土,身旁是早起的鸟雀和晨雾里的庄稼,眼前是河对岸的柳树和远处的校舍。我没有一边走一边想着明天的考试,也没有一边走一边悔恨昨天的迟到。走就是走,蹚水就是蹚水,每一步都是完整的。后来我读了许多书,才知道这叫"正念",叫"活在此时此刻"——可那个十二岁的少年哪里需要这些名词,他天然地知道:此刻脚下的这块石头滑不滑,此刻水流急不急,此刻岸边的风吹在湿裤腿上是凉是暖。生活从来不在别处,就在这蹚水的瞬间,在这迈出的每一步里。我们成年人之所以累,是因为身体在这里,心却永远在别处——吃饭时想着工作,工作时想着休假,休假时又焦虑着未完成的任务。而那三年的路教会我:把心收回来,放在当下正在做的事情上,日子就不那么重了。</p><p class="ql-block">我还学会了专注。走小路时,如果不看脚下,很容易踩进泥坑或被树根绊倒;蹚水时,如果不盯着岸边的方向,身子一歪就会被冲得踉跄,甚至昏水被吹倒。你必须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这件事上,眼睛看着河面,脚底感受着石头的起伏,身体随着水势微微调整。容不得分心,分心就会摔倒。那时候没有任何东西能分散我,没有手机消息,没有刷不完的短视频,没有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整个世界就浓缩为这一条路、一条河、一个方向。如今做事,我常想起那种状态——把一切杂念关在门外,只面对眼前这一件事,像当年过河一样,全神贯注地走过去。世间多少事做不成,不是能力不够,而是念头太多,这边做着,那边想着,手脚被千丝万缕的杂念捆住,动弹不得。我见过真正的能人,无一例外,都是能在做一件事时把全部心神投进去的人——他们和那个蹚水的少年一样,心里干干净净,只有眼前这条路。</p><p class="ql-block">更难得的是,那时候我从不看别人怎么走。有的同学家里有自行车,有的家长会送,有的住在镇上不用过河。但我从来没有羡慕过,也没有抱怨过自己为什么非得走这十里路、蹚这条河。我不比较,不计较,不觉得苦,也不觉得委屈。路是我的路,河是我的河,我走我的,与他人无关。后来长大了,眼睛开始往外看,看到别人升了职、买了房、孩子考了名校,心里便起了波澜,生出焦虑和自卑,觉得自己慢了、差了、不如了。可回想那段路,我从来没有因为别人坐车而我步行就觉得低人一等,也没有因为别人穿鞋过桥而我赤脚蹚水就觉得命运不公。我只走我的路,任别人走别人的。人生的路本就不一样,有人生于坦途,有人注定要涉水翻山,比较毫无意义。我用了半生才重新学会这个道理:别人的评价和尺度,终究是别人的;你要过的,是你自己的河。</p><p class="ql-block">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用三年时间走完了十里路,也为我走完了一生该学会的功课。他教会我活在当下——脚在哪里,心就在哪里;他教会我专注——做事时把全部心神投入进去,杂念自消;他教会我不看别人——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渡口。如今我依然会失眠,依然会为未知焦虑。但每当这种时刻,我就闭上眼睛,回到十二岁的那条河边。我看见一个小小的少年,高高挽起裤脚,毫不犹豫地踏入冰凉的河水,水流湍急,但他的背挺得笔直。他从不问前面还有什么,因为他知道,只要走过去,离目的地就会越来越近。</p><p class="ql-block">人生没有最终的目的地,只有不断走下去的过程。而怎么走——是惶惑地走,还是安住于当下地走;是分心地走,还是专注地走;是左顾右盼地走,还是心无旁骛地走——决定了这一路的滋味。那些犹豫、迟疑、害怕,都只是路上的风雨罢了。风雨会过去,河也会过去,重要的是——你还在走。走下去,路才有意义;走下去,才能在下一次回头时,对自己说:我不后悔。</p><p class="ql-block">脚底板还留着河石的印记,那是岁月给我的胎记。提醒我,无论走多远,别丢了那个只管向前的自己。他走在泾河的晨雾里,走在十里的泥路上,也走在今天每一个需要我全神贯注活着的时刻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