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余尝慕柳子厚《小石潭记》之幽邃，以为世间水石之趣，尽在其文。己亥暮春，独游粤东深林，穿藤萝，涉溪涧，竟得一潭，异于常处，乃记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初入林，翳叶蔽日，时见光点如碎金迸落。足下一径，积叶厚若毡，踏之无声，惟闻衣袂擦过蕨类时，簌簌作轻响。行约半里，忽闻琤琮之声，泠泠然，若环佩相击，又似素手拨冰弦。心异之，亟趋而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俄而，潭出眼前。其水色碧如宝石，澄明见底，近岸处，游鱼往来可数。石皆苍黑，或卧如兽，或立如屏，经水浸久，苔衣厚密，绿得发腻。阳光自高树隙里漏下，在水面投下斑驳亮纹，鱼群穿射其中，忽聚忽散，影布石上，怡然不动；倏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潭周多古木，枝柯交错，垂条如髯。有藤蔓数十寻，自高崖倒挂而下，细者如丝，粗者如臂，随风轻摆，拂过水面时，惊起细浪一圈圈，如涟漪散墨。潭之源，隐于林罅间，闻水声潺潺，似有小瀑泻出，然为树石所蔽，不得见其全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余踞石而坐，环潭皆山，寂无人声。惟鸟雀时鸣深树，或清脆如银铃，或哑哑若叩木。潭水极凉，掬而饮之，齿颊生寒，暑气顿消。俯视水中，见自己须发皆绿，与潭石、苔痕融为一体，恍若身亦为潭中一物，与鱼共游，与石同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少时，林中风起，枝叶交击，飒飒有声。潭面乍起微澜，光影摇曳，鱼群惊散，倏忽不见。俄而风止，林樾复静，鱼乃徐出，悠游如初。余观之良久，觉此潭之趣，不在形胜，而在“静”与“活”相生。水静若琉璃，而鱼动如流霞；林静若太古，而风动如吟哦。动静相衬，方见天地生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向之所见潭水，多清浅可喜，或浩渺壮阔，而此潭居深林之中，幽隐不为人知，其水色之浓碧，其石态之古拙，皆非寻常所见。柳子厚言小石潭“凄神寒骨，悄怆幽邃”，盖以其谪居之怀，见物皆着愁色。今余来此，无迁客之悲，惟觉天地造物之奇，能于僻远之处，藏此灵秀，以待有心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日将昳，林色渐深，潭水由碧转青，如染靛蓝。余起行，循旧路出林。回望处，潭已隐于翠幄间，唯闻水声杳杳，若远若近。心中默念：斯潭无名，亦无需名。其美在深林，在静水，在游鱼，在天地自然之不经意间。柳子厚得小石潭，以为“其境过清，不可久居”，而余独爱此潭之清，正可涤尘心，忘世虑，虽久居亦欣然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归而忆之，常思再往。然又念及：山水之妙，在于邂逅。若刻意追寻，纵至其地，恐失却初见时的惊喜。不如藏此潭于记忆，如藏一掬清水于袖中，偶一回想，便有凉意沁心，足矣。</span></p> <p class="ql-block">图文:暮雨潇潇</p><p class="ql-block">美篇号:360825530</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