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天晚上,LD对我们说,明天继续向北,不过我刚才在地图上发现一个好地方,儿子问,顺路吗,回答,不顺路,儿子问,那我们是不是得早起了?不,那儿早去没用。 于是我们次日一觉睡到日头高挂,在民居吃了早餐,告别迈泰奥拉,一路奔向东南。 LD发现的“好地方” 在沃洛斯(Volos),这是一座海滨城市,坐落在帕加西蒂科斯湾(Pagasetic Gulf)的顶端,背靠着郁郁葱葱的皮利翁山(Mount Pelion),是希腊第三大商业港口。 在希腊神话中,这儿是著名的阿耳戈号(Argo)帆船的建造地。神话英雄伊阿宋(Jason)正是从这里出发,率领众英雄前往科尔基斯(Colchis)寻找传说中的金羊毛。 沃洛斯及周边地区是欧洲最早有人类居住的区域之一,附近有好几个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的考古遗址,但因为远离高速公路,对于时间有限,走马观花的旅游者来说,沃洛斯从来不是他们的目的地。 来到沃洛斯,不为其它,只为了一份当地独有的美食,但这儿的餐馆中午12点才开门。 <div>我们在海边的一处公园找到停车位,但对于如何付费,却一筹莫展。</div><div><br></div>停车警示牌上写着,付费需要通过app,但下载后却发现,那个app怎么也不接受我们的信用卡,LD说,不管了,反正努力过了,爱咋滴咋滴吧。 站在海边,远眺皮利翁山,风光无限。LD又开始跃跃欲试,但查看飞行地图,却发现这儿竟然是严格管制的禁飞区。 沃洛斯历史很久远,但城市却很年轻。1955年当地曾遭遇一场灾难性的大地震,现在的建筑大多是在灾后按照现代主义风格重建的。 这是一座大学城,著名的色萨利大学(University of Thessaly)坐落于此,上万的大学生,给这座城市注入无限的活力。 市中心广场,矗立着沃洛斯的地标 - 圣尼古拉斯主教座堂(Metropolitan Cathedral of Saint Nicholas)。 它出自希腊20世纪初著名的建筑大师阿利斯托泰利斯·扎霍斯(Aristotelis Zachos)之手,教堂于1928年动工,1934年正式对外开放。 在东正教传统中,圣尼古拉斯(Saint Nicholas)是水手、渔民的守护神,对于这样一座世世代代依赖海洋的城市来说,将最重要的主教堂奉献给他,是沃洛斯人对于远航亲人最虔诚的守望。 教堂内部极尽奢华,墙壁和穹顶上是由著名画家Agenor Asteriades等人创作的圣像,但相比迈泰奥拉修道院出离人间的厚重,苍凉,这儿多了份尘世的华丽和烟火。 12点,餐馆终于开门。 来到沃洛斯,如果只能做一件事,那便是去体验当地独一无二的Tsipouradika(齐普罗酒馆)文化, 为此,LD不惜绕道120公里。<div><br></div> 这种酒文化其来有自。<div><br></div><div>20世纪初,沃洛斯已经是一个繁忙的港口城市,那时每天清晨或傍晚,干完重体力活的码头工人、渔民和水手们精疲力竭,急需高热量和酒精来恢复体力。<br><br>他们会不约而同地聚在码头边的小酒馆里,来上一小瓶便宜又烈性的齐普罗酒(Tsipouro) - 一种由葡萄渣酿造的烈酒。酒馆老板为了留住这些常客,便用当天捕捞上来的零碎小海鲜做成免费小菜送给他们。渐渐地,这种“以酒带菜”的模式便在沃洛斯扎了根,并演变成了如今风靡全希腊的市井时尚。</div> 在沃洛斯的任何餐馆,你不需要点菜,只需向跑堂要齐普罗酒,对方便心领神会。 每点一轮酒,店家就会送上一盘精致的小菜(Meze),随着点的酒越来越多,后续送上的海鲜会越来越丰盛。 齐普罗酒度数不低,大概有40度,但沃洛斯人喝它从不是为了买醉,他们会往酒里加大量的冰块和水,一小口酒,配一口海鲜,再聊上半天。<div><br></div><div>体验这种酒文化,最好是在晚上,一轮轮点,一盘盘上,直到喝得烂醉。</div> <div>父子俩也想一醉方休,但行程紧凑,是在没法在沃洛斯过夜,只能选择中午时分去体验一下这种酒文化。</div><div><br></div>因为下午还要开车,我们只点了两轮酒,一轮带茴香,一轮不带。<div><br></div><div>儿子觉得烧酒的味道太冲,但对于随之奉送的海鲜,他倒是很喜欢。</div> 希腊濒临爱琴海,我们来的这几天,基本都围绕着烤肉Gyros和Souvlaki打转,在沃洛斯,我们才第一次吃到正宗,美味的希腊海鲜。 小心翼翼地回到停车场,还不错,挡风玻璃上没有罚单。 一路向北,前方白云间,出现一片雪山 - 那是希腊最高峰、传说十二位主神居住的地方 - 奥林匹斯山(Mount Olympus)。 我们当天的下榻地是小镇利托霍罗(Litochoro),它坐落在奥林匹斯山脚下,距离爱琴海只有5公里。这种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它成为希腊少有的、能在一日之内同时体验“高山徒步”与“海滩日光浴”的绝佳目的地。 我们在镇中心停下车来,漫步在恬静的小镇街道上。利托霍罗是人们进入奥林巴斯山的“登山大本营”,但在历史上,它却是连接希腊南部与北方马其顿地区的战略咽喉。 进入希腊,一路走来,几乎每一座城市市中心都矗立着一座亚历山大大帝的雕塑,但真正贴近马其顿,还是从利托霍罗开始。 利托霍罗最初的居民,来自于南边几公里处的古城平普利亚(Pimpleia),后来因为埃尼佩亚斯河(Enipeas)洪水频繁,居民们不得不向山上搬迁,最终在今天的半山腰扎了根,形成了利托霍罗。 距离利托霍罗仅8公里的迪翁(Dion),是古马其顿王国最神圣的城市。马其顿历代国王 - 包括亚历山大大帝的父亲腓力二世,都曾在那里为宙斯举行盛大的祭祀。利托霍罗作为奥林匹斯山的门户,一直是马其顿人祭祀神明、进入圣山的“前哨”。 希腊人对马其顿的情感,与中国人对蒙古的复杂心绪颇为相似。<br><br>尽管在历史的长河中,他们都曾被对方铁骑征服,都经历过文明败给野蛮的阵痛;但在内心深处,那份对强权的屈辱最终都被转化成了对帝国辉煌的认同。正如中国人提起成吉思汗时那份难以掩饰的骄傲,如今的希腊人,也毫无例外地将亚历山大大帝视为自己民族至高无上的荣耀。 公元前168年,罗马和马其顿在利托霍罗附近两军对垒,爆发了彼得那战役(Battle of Pydna),最终马其顿战败,安提柯王朝灭亡,利托霍罗连同整个马其顿地区一起,被罗马帝国吞并。 很难想象,在巍峨的奥林匹斯山脚下,竟然隐匿着一座海军博物馆,馆前赫然陈列着一枚巨大的鱼雷。<br><br>希腊本土虽是群山环绕,但却没有一个角落距离大海超过40英里。利托霍罗虽地处深山,却紧邻着格里察(Gritsa)港。早在18世纪,这座看似与世隔绝的马其顿山城,便已拥有超过百艘的大型帆船。这里的镇民,骨子里既有着大山儿女的坚韧,又流淌着远洋水手的热血。 利托霍罗的街心花园 - 皮埃里亚缪斯广场(Platia Iroon)是一个承载了小镇厚重历史和文化精神的露天纪念馆。 小广场的中央,是一座为纪念历次战争中为国家和民族解放而牺牲的利托霍罗先烈所立的石碑,碑身上刻有长长的牺牲者名单。 这座石像的主人公是是利托霍罗乃至整个马其顿地区的英雄 - 基特罗斯主教尼古拉斯(Bishop Nikolaos of Kitros)。<div><br></div><div>1878年,由于不满《圣斯特凡诺条约》将马其顿大片土地划归保加利亚,利托霍罗的居民奋起反抗。当年的2月19日,马其顿第一届革命政府在利托霍罗正式宣告成立,尼古拉斯主教就是当时起义的主要领导者。</div> 这是那场起义的军事最高指挥官 - 科斯马斯·杜姆比奥蒂斯(Kosmas Doumpiotis)。 和沃洛斯类似,盛产水手的利托霍罗也有一座圣尼古拉斯教堂,但相比前者,这座教堂的命运多舛。 教堂建于18世纪末,但1854年被奥斯曼土耳其焚毁。 随后居民们在废墟上对教堂进行了重建。然而仅仅过了二十年,1878年奥林匹斯起义爆发,土耳其军队对利托霍罗实施了毁灭性的血洗,教堂再次在战火中沦为一片废墟。<div><br></div><div>镇民再次重建教堂,这次教堂存活到1943年。当时占领希腊的纳粹军队为了打击活跃在奥林匹斯山区的抵抗分子,用炸药彻底将教堂炸毁。</div> 20世纪50年代,教堂第三次被重建,看着教堂内金碧辉煌的彩绘,我衷心希望这次她能永远矗立在利托霍罗的地平线上。 我们当晚的精品酒店就坐落在小镇中心广场,虽然总共只有十来间客房,但服务非常好,让人有宾至如归之感。 坐在客房的阳台上抬眼眺望,云雾缭绕的奥林匹斯山毫无遮拦地铺展在眼前。 既然已经到了圣山脚下,怎么能不走进山口呢? 埃尼佩亚斯峡谷(Enipeas Gorge)距离酒店不过一里之遥,但走完这条全长9公里的经典徒步路线,却需要耗费5个小时。对于行程紧凑的我们而言,这无疑是一件太过奢侈的事,于是退而求其次,截取了其中3公里步行。 那日进入峡谷的游人很少,寂静的山谷里,只听见我们仨沙沙的脚步声。 在希腊神话中,奥林匹斯山不仅是希腊的最高峰,更是整个宇宙的权力中枢、神圣的信仰核心。 传说以宙斯为首的新一代神明 - 奥林匹斯神族,在经历了长达十年的“泰坦之战”(Titanomachy)后,推翻了其父亲克洛诺斯等旧日巨神的统治。<div><br></div><div>成为宇宙之主后,宙斯选择将大本营扎在奥林匹斯山。</div> 奥林匹斯山从此成为了众神的所在地。这里山顶常年云雾缭绕,一片永恒宁静。众神在这里的青铜宫殿里居住,每日饮着神酒,吃着神粮,听着缪斯女神的歌声,并俯瞰、操控着凡间人类的命运。 希腊神话里,居于最高位的神祗有12位,包括6位男神:<div><br></div><div>宙斯(Zeus) - 宇宙之王;</div><div>波塞冬(Poseidon)- 海神;</div><div>阿波罗(Apollo)- 光明、音乐、治愈、诗歌、预言之神;</div><div>阿瑞斯(Ares) - 战神;</div><div>赫菲斯托斯(Hephaestus) - 火神;</div><div>赫尔墨斯(Hermes) - 发明与商业之神。</div><div><br></div><div>6位女神:</div><div><br></div><div>赫拉(Hera)- 宙斯喜欢嫉妒的王后;</div><div>雅典娜(Athena)- 智慧女神;</div><div>阿尔忒弥斯(Artemis)- 狩猎女神;</div><div>阿佛洛狄忒(Aphrodite)- 爱与美之神;</div><div>赫斯提亚(Hestia)- 女灶神;</div><div>德墨忒尔(Demeter)- 谷物与丰收女神。</div> 我一直对希腊神话篇幅之庞大,人物之丰富,彼此关系之复杂叹为观止,一直很想知道,是谁当初创造了这些神话。 如今有据可查的源头,来自公元前8世纪左右诗人赫西俄德(Hesiod)写下的传世巨作 -《神谱》(Theogony)。诗人第一次系统性地将凌乱散落的诸神传说梳理成一个完整的“家族树”,为成百上千位神仙理清了辈分、血缘与各自执掌的职能,奠定了希腊神话的系统骨架。几乎在同一时期,荷马(Homer)通过《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又赋予了这套神谱丰满的人格神采,对希腊神话世界观的最终定型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br> 走进奥林匹斯山,儿子兴奋异常,一路上,他不停地和我叙述他在希腊神话里读到的故事和人物,他对我们说:“你们知道吗,陪伴姐姐长大的是《哈利波特》,而陪我长大的就是希腊神话。” 在峡谷边的山崖上,儿子爬高上低,小心翼翼地把那些从众神脚下收集来的石子揣进兜里,准备带回加拿大,当作送给小伙伴们最酷的神秘礼物。 终于在众神的怀抱里起飞无人机,LD实现了希腊之行的又一个愿望。 不知不觉,又是一个黄昏,晚上吃什么呢?父子俩异口同声地说:必须是海鲜。<div><br></div><div>但山区小镇只有烤肉,于是我们决定开向港口格里察。</div> 到了海边,但哪儿有餐馆的影子啊,LD从地图上找到的那家门口空空如也,早已关门打烊。 环顾四周,一片茫然,儿子说,咱不是有无人机吗,让小东西代替我们居高临下看看啊。 于是,我们终于在海滨的一个角落,找到了这家餐馆,一处如果不注意,根本不会驻足的地方。 但就是在这处荒凉的没有几个客人的地方,我们吃到了此行最美味的海鲜。 旅行,绝不是匆匆忙忙的打点,它是一次身心的浸润,一种翻山越岭的追寻,以及一份沉浸在沿途光影里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