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魔手,第36章

介子

<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1au7yo"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你听你听</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p class="ql-block">点击下面链接阅读<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1b581h" target="_blank" style="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18px;">长篇连载小说:魔手 序言</a></p><p class="ql-block">以及序言后面的链接章节</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三十六章 再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曲泛音来的时候,是周五晚上。</p><p class="ql-block">程品正在台上弹《彝族舞曲》的片段。滚双弦,a-m-i-a-m-i,两根弦同时滚。</p><p class="ql-block">他弹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指终于找到那个“弯”了——不是直的,是弯的。</p><p class="ql-block">弯的时候,指尖先触弦,指肚后触弦,两个触点之间有一个时间差,很短,短到听不出来,但感觉出来了。</p><p class="ql-block">声音从散的变成圆的,从圆的变成暖的。</p><p class="ql-block">他闭着眼,手指在弦上滚,想着山寨的火把。</p><p class="ql-block">火把在烧,人在转。他不知道台下有没有人在听,他不在乎了。</p><p class="ql-block">曲泛音坐在吧台旁边。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毛衣,头发披着,面前放着一杯水,水是满的,没喝。</p><p class="ql-block">她什么时候来的,他不知道。他弹的时候没有看见她,不是没看,是没敢看。</p><p class="ql-block">他怕看见她,也怕看不见她。他弹完了片段,停了一下,睁开眼,看见了台下的她。</p><p class="ql-block">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忘在那里的东西。墨绿色的毛衣在暗光里发暗,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p><p class="ql-block">她的面前那杯水,杯壁上没有水珠,说明倒了很久了。她没喝。</p><p class="ql-block">程品继续弹。他弹了《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轮指,这一次他的无名指跟上来了,三个音不再各走各的了,它们在一起了。</p><p class="ql-block">他弹了《阿斯图里亚斯》,快板的时候手指在指板上跑,横按,换把,滑音。</p><p class="ql-block">他弹了《大教堂》第二乐章,想着老葛说的那根蜡烛。</p><p class="ql-block">风在吹,蜡烛在晃,不灭。</p><p class="ql-block">他弹完了,把手从弦上拿开,放在膝盖上。</p><p class="ql-block">台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p><p class="ql-block">曲泛音没有鼓掌,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但她的头微微侧着,像在听一个很远的声音。</p><p class="ql-block">程品走下舞台,把红棉放进琴包。侯总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黄色的,牛皮纸的,没封口。</p><p class="ql-block">“下周来吧。”程品接过来,没有打开,塞进口袋。</p><p class="ql-block">他拨开幕布,走进后台。那盏小灯泡还亮着,把幕布照得发白,灯泡挂在电线上,微微晃着。</p><p class="ql-block">他把琴包放在墙边,转过身。</p><p class="ql-block">曲泛音站在幕布旁边。她一只手撩开幕布,一只手垂在身侧。</p><p class="ql-block">墨绿色的毛衣,在暗光里发暗,头发披着,有几缕垂在眼前,遮住了半只眼睛。</p><p class="ql-block">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p><p class="ql-block">“你弹了《彝族舞曲》。”她说。</p><p class="ql-block">程品站在她面前,差两步远。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不是抖,是弦的余韵。“你怎么知道?”</p><p class="ql-block">“我听过。殷飚的版本。你弹的是开头那一段,滚双弦。”她把手从幕布上拿开,垂在身侧。“你弹得……不一样。不是殷飚的弹法,是你自己的。”</p><p class="ql-block">程品没接话。他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在暗光里还是亮的。</p><p class="ql-block">那层光没有灭,不是灯的光,是她自己的光。</p><p class="ql-block">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停住了。“我还在学。还没学会。”</p><p class="ql-block">曲泛音没有马上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p><p class="ql-block">她把手指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p><p class="ql-block">她的手指很长,骨节不突出,皮肤很白。</p><p class="ql-block">“你要听一下原版吗?不是录音,是现场。我弹给你听。”</p><p class="ql-block">程品愣了一下。“你会?”</p><p class="ql-block">“不会。但我听过。”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把耳机递给他。“是杨雪霏的版本。你听。”</p><p class="ql-block">程品接过耳机,塞进耳朵。声音从手机里出来,比殷飚的版本更亮,更干净。</p><p class="ql-block">轮指像珠子落在玉盘上,不是一串,是一颗一颗的,每一颗都圆,每一颗都亮。</p><p class="ql-block">但他听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p><p class="ql-block">它们不在了,它们在山寨里,在火把旁边,在那个跳舞的女人面前。</p><p class="ql-block">他摘下耳机,还给她。“不一样。殷飚的像火,杨雪霏的像珠子。”</p><p class="ql-block">曲泛音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你的像什么?”</p><p class="ql-block">程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茧在灯光下发亮。“我的还什么都不是。”</p><p class="ql-block">曲泛音没有说“不是的”,也没有说“慢慢来”。她把手机收进口袋。</p><p class="ql-block">“我认识一个人,他会弹很多中国风的吉他曲。你要不要见见他?”</p><p class="ql-block">“谁?”</p><p class="ql-block">“音乐学院的一个老师。他不教古典,教的是‘中国风吉他’。他会弹《浔阳夜月》,会弹《妆台秋思》,会弹《彝族舞曲》。”</p><p class="ql-block">程品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他愿意教我吗?”</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但你可以去问。”她把一张纸片递给他,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周三下午,他去那里上课。”</p><p class="ql-block">纸片是白色的,折了一下。程品接过来,捏在手里。</p><p class="ql-block">“你为什么帮我?”程品问。</p><p class="ql-block">曲泛音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把手指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p><p class="ql-block">“你弹的《彝族舞曲》里,有一句和我听过的都不一样。你加了一个滑音,不是谱子上的。”</p><p class="ql-block">程品想了一下。他加了一个滑音,从五品滑到七品,在滚双弦的间隙里。不是故意的,是手指自己走的。</p><p class="ql-block">“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加。”</p><p class="ql-block">“但你加了。”她把垂在眼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那个滑音,像是火苗晃了一下。不是灭,是晃。火不会灭的,火只会晃。”</p><p class="ql-block">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你以前弹琴,是在用手指。现在你弹琴,是在用火。”</p><p class="ql-block">阿Ken从幕布后面走进来。他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卷着,下巴上有一撮胡子。</p><p class="ql-block">他抱着一把泰勒吉他,琴包背在肩上。他看了一眼曲泛音,又看了一眼程品。</p><p class="ql-block">“你朋友?”他问。</p><p class="ql-block">程品说:“嗯。”</p><p class="ql-block">阿Ken站在那里,手指在琴包上攥紧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p><p class="ql-block">他转身走了。幕布在他身后晃了几下,晃了很久才停下来。</p><p class="ql-block">侯总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两瓶啤酒,一瓶递给程品,一瓶自己拿着。</p><p class="ql-block">他看了一眼阿Ken离开的方向,幕布还在晃。他把啤酒放在桌上,瓶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p><p class="ql-block">他看了程品一眼,又看了曲泛音一眼,然后说:“观众选的他。”</p><p class="ql-block">他说的“他”是程品。阿Ken听见了,没回头,走了。</p><p class="ql-block">程品看着曲泛音。“你明天有空吗?”</p><p class="ql-block">曲泛音抬起头。“有。”</p><p class="ql-block">“带我去见那个人?”</p><p class="ql-block">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好。”</p><p class="ql-block">程品把红棉放进琴包,拉上拉链。</p><p class="ql-block">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p><p class="ql-block">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幕布旁边,没有动。</p><p class="ql-block">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幕布上。</p><p class="ql-block">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p><p class="ql-block">江风吹在脸上,凉的。那根断弦在口袋里硌着他,他把手伸进口袋,没有拿出来。</p><p class="ql-block">他跨上电动车,拧动电门,骑过琴州大桥。</p><p class="ql-block">桥上的风从领口灌进去,凉凉的。他想着她说的那句话——“你以前弹琴,是在用手指。现在你弹琴,是在用火。”</p><p class="ql-block">他没有点火,他只是弹了一个滑音。但那个滑音在风里晃了一下,没有灭。它在。</p><p class="ql-block">他回到出租屋,推开门,胖子在打游戏。懒洋洋地问:“今天怎么样?”</p><p class="ql-block">程品说:“她来了。”</p><p class="ql-block">他把红棉拿出来,抱在怀里,把那张纸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遍地址,然后叠好,放回口袋。</p><p class="ql-block">那根断弦在口袋里硌着他,他没有拿出来。他在等天亮。</p><p class="ql-block">天亮之后,他要去见那个人。那个会弹《浔阳夜月》的人,那个会弹《妆台秋思》的人,那个会弹《彝族舞曲》的人。</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教他,但他知道,他要去找。</p><p class="ql-block">找那个滑音,找那根蜡烛,找那首曲子里的火。</p><p class="ql-block">他在等。他闭上眼,在黑暗里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吸——呼——。</p><p class="ql-block">和轮指不一样的节奏。</p><p class="ql-block">轮指是快的,呼吸是慢的。慢的不会催快的,快的不会等慢的。</p><p class="ql-block">它们在一起,各走各的,但走的是同一条路。</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