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小说：乡村女教师—《中国乡村》26/1期 黄彩玲

董坚文学工作室

镇上的右角处，空出很大一块地，县教育局在那里建了间小学。这么多年过去了，学校所有的建筑都很老旧了，唯有每天上午的郎朗读书声，让这里成为镇上最生动活泼的地方。

老师宿舍在教室后面，黄海玲住在最东边的第三间平屋房，一开门就可以看到操场,操场对过去就是教室。

房子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下雨天，黄海玲得把脸盆摆在地上接水，滴滴答答像在奏乐。乡村雨多，五年了，这乐曲她一遍一遍地听着。

师范毕业那年，县教育局招考合同制老师。县教育局人事科的干部说，合同制和正式编制一样教书育人，没有什么差别。她信了。后来才知道，不一样的地方多着呢--工资是固定的，没有晋升资格，开会时被安排坐在最后一排。

但这些，她的学生不知道。

孩子们只知道黄老师每天会在早读前把每人桌子上的水杯灌满水;会在教室门口等大家，每一个人走进课室，都会被黄老师轻轻地拍拍小脑袋;黄老师的语文课上能听到乡村外面的故事;周老师会用红笔在作业本上画笑脸，画得比画画上的还好看。六年级的周小花在作文里写到:周老师画的红笑脸像家里过年时门上贴的福娃娃。

五年了，她教出了一百多个会写自己名字、会算账，知道北京是首都，还知道除了乡村还有大海高山，对世界充满无限向往的学生。小学毕业后，学生有的去了镇上读初中,有的跟着父母去了更远的地方。走的时候，孩子们都会到小平房和她道别。每每这个时候，小平房的桌子上就会摆满孩子们从山坡上摘来的小野花,整间小屋子花香四溢。

今年开学前，教育局发来喜讯，黄老师教的毕业班所有孩子都考上了初中。教师节那天，学校开了表彰会。黄海玲照例坐在最后一排，和她坐在一起的还有赵老师，笑容满面的赵老师几天前收到了考取县里公务员的通知，很快就要离开这所她呆了两年多的乡村小学。昨天晚上，她一直待在黄老师的小屋，劝解她明年一定去参加公务员考试，她说我们什么都不比别人差，我能考上，你也一定可以考上。我们不可以在这里蹉跎岁月，我们要向往更好的人生前程黄海玲避开赵老师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树林阴郁，蟋蟀声此起彼落，下玄月挂在一方天下,凄美落寞。

校长在台上宣读优秀教师名单，念到"黄海玲"三个字时，底下掌声稀稀拉拉，与前几名获奖老师的热烈掌声形成强烈对比。赵老师一下子握著海玲的手，一种温暖从手上传到海玲的心田她猛然想起昨天晚上赵老师劝解自己的话。

黄海玲上台接过奖状，看见站在窗口边上的学生。今天是教师节，已经小学毕业的同学们悄悄约着一起回来看望老师。晒得黑红的小脸儿贴着窗棂，咧嘴笑着，每人手里举着一束野花。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讲台的木纹上，泛着金黄色的光芒。此时此景，和五年前她在这里接过校长手中的合同聘书一模一样。

"教了五年书，"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但麦克风传出来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在孩子们身上我看到了他们未来晰，"在孩子们身上我看到了他们未来的希望，"她顿了一下。"而我自己，至今还是一名没有编制的老师，领的是全校最低的工资，干的是最繁重、最没有前途的工作......”

台下一下子安静下来。校长脸上的笑僵住了。"但是--"

黄海玲抬头看向后排那些举着野花的孩子们。

“看到一个个学生考取了他们心目中的好学校，我真的非常开心。我会把这段和学生们在一起的美好经历铭刻于心。谢谢校长，谢谢大家。”赵老师一下子站起来，用力拍手鼓掌，她明白昨天晚上和黄海玲说的话见效了，她为黄海玲感到高兴。

黄海玲深深向台下鞠了一躬，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周小花举着野花，像一头小鹿，快速跑到台上，把花塞进她手里，花是野菊和狗尾巴草，用橡皮筋扎着。

海玲把周小花一下子抱在怀里。窗外的同学一起跑过来，呼唤着黄老师，一起围抱着黄老师。校长缓缓站起来，所有的老师都站起来，突然，一阵掌声响起，似乎要破开屋顶。

晚上，夜深人静，窗外雨声沙沙，雨水透过漏水的瓦面，落在接雨的脸盆上，滴滴答答......学校这个学期还是安排她教毕业班，黄海玲翻开一位名叫周小海的作业本，整整齐齐的作业下面歪歪扭扭画了一个笑脸，笑脸下面用稚嫩的字体写着:黄老师笑。

黄海玲一下子趴在书桌上，哭出声来。雨声滴答，蟋蟀在窗外叫得比任何时候都响。良久，黄海玲站起来，把放在床边上的旅行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放回原处。然后，慢慢地坐回书桌，用红笔在在周小海画的笑脸旁边，又画了一个笑脸。

滴滴答答的雨声中，两个笑脸挨在一起，像极了乡村过年时每家每户贴在门面上的福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