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泡

李其尚

文字：李其尚

图片：网络（致谢）

音乐：懂你

人间最动人的深情，从不在轰轰烈烈的誓言里，而藏在岁岁年年的烟火琐碎中，藏在一个无人知晓、坚守半生的小小执念里。一枚普通的鱼泡，于寻常人家而言，不过是一道寻常食材，可于父亲的半生岁月里，却是藏了一辈子、温柔了一辈子的爱意。

年过花甲的父亲，半生操劳，半生奔赴生活。两年前卸下工作重担，安稳退休，本以为可以安享晚年，岁月静好，奈何身体骤然垮掉。去年一场凶险的心脏大手术，让他从生死边缘闯了回来。性命虽得保全，却落下满身后遗症，身体大不如前。世事无常，生死难料，经历过一场生死劫难，今年的生日，便成了家人心中无比珍贵的期许，格外上心。

生日前夕，母亲早早拨通了我的电话，再三叮嘱，无论工作多繁忙、琐事多缠身，一定要回家看看，陪父亲好好过一次生日。母亲心底藏着旁人不说的牵挂，不知来日方长是否真的可期，只愿当下岁岁平安，团圆常在。

远嫁他乡的我，一直记着一个多月前父亲到访的模样。那日父亲闲来无事，远赴我家散心，闲谈之间，我问起父亲的口腹喜好，想为他做一顿合心意的饭菜。谁料，年迈的父亲轻声说，想吃一顿鱼泡。

这句话让我满心诧异。从小到大，母亲无数次跟我说起，父亲素来不吃鱼泡，一碰便反胃。几十年的认知根深蒂固，我从未想过，父亲会主动提起这道菜。

也是那日，父亲道出了藏了一辈子的秘密。原来他从小便偏爱鱼泡的软糯鲜香，鱼泡是他年少时最爱的一口滋味。只是年少相逢，与母亲初识相恋时，父亲偶然发现，母亲也独爱鱼泡。少年的爱意纯粹又笨拙，没有华丽的礼物，没有动人的情话，只愿把自己最爱的东西，悉数赠予心上人。

于是，父亲撒了一个温柔的谎，一骗就是一辈子。父亲告诉母亲，自己一吃鱼泡就想吐，此生不爱。

寥寥一句谎言，便是半生成全。知晓真相的那一刻，我心底满是温热的动容。原来父亲半生的退让与偏爱，都藏在这个小小的谎言里。那天，我特意为父亲烹了一锅热腾腾的鱼泡，看着父亲吃得津津有味、眉眼舒展，久违的笑意漾在苍老的面庞上，温柔又满足。

所以这一次归家庆生，我特意早早赶往水产市场，精心挑选了一袋最新鲜的鱼泡，满载着心意，驱车奔赴家门，想圆父亲藏了半生的口腹之愿。

可当母亲看见我手里提着的鱼泡，第一时间便轻声责怪，嗔怪我不懂事。在母亲根深蒂固的认知里，父亲一生不吃鱼泡，这是几十年从未改变的事实。

几十载光阴，从青涩相恋到白首相守，母亲始终记得，家里每次烧鱼，父亲第一件事，便是小心翼翼从盘中挑出鱼泡，稳稳夹到她的碗里，静静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眼底尽是温柔宠溺。平日里母亲上班忙碌，家中烹鱼，父亲也会细心将鱼泡单独留出，分毫不动，只为等母亲归来享用。哪怕偶尔二人外出下饭馆，父亲点菜的第一选择，永远是鱼泡这道菜，只为博母亲欢喜。

数十年如一日的偏爱与成全，让母亲笃定，父亲此生，从不喜鱼泡分毫。

看着母亲满脸的不解与责怪，我缓缓道出了那个尘封半生的秘密，道出了父亲那日吐露的真心话。

一席话落，满屋寂静。

母亲怔怔伫立，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刹那间湿了眼眶。她回望数十载朝夕相伴的岁月，那些被她忽略的细碎温柔，那些日复一日的偏爱与迁就，瞬间有了最好的答案。原来数十年的习以为常，从不是天生的喜好相悖，而是一个人倾尽余生，为她编织的温柔宠溺。

一枚小小的鱼泡，轻薄寻常，不值千金，却承载了大半生的深情厚爱。它藏在三餐四季的烟火里，藏在朝夕相伴的岁月中，藏在不善言辞、朴实内敛的爱意里。

世人总说大爱无言，原来最动人的爱意，从不需要宣之于口。是一场坚守半生的谎言，是一世默默的退让与成全，是把自己的挚爱，悉数赠予此生挚爱。

烟火人间，岁月清浅。一枚鱼泡，道尽半生温柔。平凡的夫妻相守，没有惊鸿一瞥的浪漫，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却以最朴素的方式，诠释了世间最绵长、最真挚的爱意。岁岁年年，烟火不息，深情不负，温柔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