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年间狼烟起

黄好学（午夜春秋）

《古今大八甲》长篇历史纪实小说“明朝篇”之节选，期待您的多多指教。

　　明正德年间，八甲乃至春南片，时有瑶民下山劫掠，世道愈加动荡。年逾五旬的千一郎，经过三十余年的打拼，已是乡里屈指可数的殷实人家。因平时处事厚道、公正，乡间凡有争田水、争地界之类的纠纷，多先请他出面调解，无人不服，深得人心，时人皆尊称隆公。虽然两鬓花白，隆公筋骨依然硬朗，面容慈祥，气度稳健，国字脸上两道八字纹既深又长，与挺直的鼻梁和丰隆的准头相衬托，更添几分长者威严，令人过目难忘。

一日早晨，隆公习惯性到田间巡查庄稼，沿途碰见不少扛锄带刀的乡亲，见了他都驻足见礼，一个多时辰才回家。长子万一郎已外出经营生意，次子万二郎带几个年长的孙子辈下地干农活。他用过早餐，端起粗陶茶盅呷了两口，抹了抹嘴，向妻子江太交代了几句家务，然后取下挂在墙上的半旧草笠戴上，腰间别了把磨得锃亮、防身用的柴刀，手拄一根三尺来长的木棍。江太再三叮嘱路上小心，他连“嗯”了几声，便出门而去——近来瑶人出没频繁，发生了几起规模比较大的械斗事件，他想出去走动一下，联络一些汉俚人，须作应对准备。

隆公计划去趟老相识高叔叔家，跟他商议应变策略。如今的高叔叔年事已高，七十有五，很少出来走动。他是当地俚人的头领，耳目甚广，凭长期积累的威望，便可主理族中诸事。隆公离开家门行了几百步，就到了罗水河畔的圩市。集市中人头攒动，晨雾未散，兜售米粮、草药的吆喝声，混杂着牲口的腥气与嘶鸣，此起彼伏。隆公抬头一看，那几个熟悉的瑶人身影，跟往日一样，分别蹲在各自的摊位后面，身边放着弩弓和一捆竹制或木制的箭头。他们穿着花色驳杂的粗布短衣，头发梳成椎形发髻，身佩利刃，赤着脚，只是他们的脚跟及脚踝跟汉俚人的不一样，似被烫伤过，结了厚厚的一层疤痕。

　　隆公神情自若，面带微笑，向其中一个姓雷的摊位走过去。相距几步之遥，隆公先开口：“老雷呀，您这砂仁不错呢，看样子今年又丰收了？”姓雷的抬头，欲言又止，只是点了点头，下颌微收，旋即侧过脸，望向相隔五六米另一处售卖藤条和生漆的摊位，那个摊位的主人姓钟，年纪稍长，只见姓钟的三角眼，正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这异动隆公尽收眼底，面上笑意分毫未减，抬手略作招呼，便转身缓步离开。脚下沙石微凉，风里裹着淡淡的生漆味与鱼腥气，他心底已察觉出几分山雨欲来的征兆。

途中，瑶人的一幕幕在脑际间回放。隆公年轻的时候就听说过，瑶人是上古盘瓠氏的后裔。最初繁衍于湖南、四川一带的溪谷山洞之中，俗称五溪蛮；后来族群扩散蔓延，不断辗转南迁，岭南地区处处都有他们的踪迹。阳春一带山林幽深茂密，路途艰险闭塞，有很多瑶人早已迁居到这里，从族群人数看，比当地的俚人还多。这些瑶人，所用的箭支大多敷有毒药，被射中必定丧命。他们还能攀越险峻的山路，如同走在平地一般自如。以前，隆公曾经亲眼目睹过，那些瑶人的孩子刚会走路时，族人就用烧红的铁石烫烙孩子的脚跟脚踝，让脚部皮肤变得麻木迟钝，荆棘蒺藜都无法刺伤他们的脚——方才圩中所见那厚疤脚跟，便是这般由来。因此，在山上狩猎，瑶人远胜俚人和汉人；他们每有闲暇，就聚在一起纵情饮酒，敲长鼓跳舞取乐；更兼天性强悍，喜好因仇怨互相杀戮，生性猜忌残忍，轻视生死，难以恩义相结，近年来，劫掠滋事，愈加频繁。念及此处，隆公脚步微沉，心头阴云密布，脑中已在暗自筹谋应对之策，尤觉尽早跟高叔叔商议才稳妥。

　　隆公离开圩市，沿罗水河边的官道向西而行。天边朝霞丝丝缕缕，缓缓晕开，河对岸层叠的翠峰浸在霞光里半明半晦，河畔竹林中鸟鸣清脆，此起彼落。一路上相识或不相识的村民纷纷向他驻足见礼，相熟的还要停下攀谈几句，隆公一一含笑应过，看似闲赏晨景，心底仍在暗忖圩市的异样。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行到高叔叔家的大院门口。

“哎呀，隆公您来了！许久不见，快请进，快请进。”坐在院中龙眼树下的高岳抬眼望见，当即撑着拐杖缓缓起身，朗声招呼。隆公快步上前，拱手作揖问好，伸手虚扶老人坐下，自己也在旁侧的竹椅上落座。二人寒暄数句，只见高岳之子高剑一手提茶壶、一手端煎饼，兴冲冲从屋中走出，人未到堂前便朗声招呼：“您上次送我的那条坚鱼滋味极好，我称过，足足八斤重，一家老小分两餐才吃完。家父家母知道是您所赠，吃得十分舒心。我今早新煎了薄饼，又沏了热茶，您快尝尝。”高剑边说边将茶壶、煎饼摆上桌，斟满一碗茶，双手递与隆公。隆公含笑颔首，接过茶碗，连声道谢。

　 高剑站着陪了片刻，自知是晚辈，不便久扰长辈议事，正作揖要告退，高岳出声唤住，低声吩咐：“剑儿，你也坐下陪隆公说说话，把你前几日撞见的劫掠之事，说与隆公听听。”高剑听父亲吩咐，连声应诺，在桌旁竹椅坐下，看向隆公道：“前几日我去金光垌走访族人，正逢中午，同村一对夫妻在村外几百步的番薯地里劳作，忽然从山上下来三名瑶人，要强抢番薯，那夫妻上前理论。亏得同族兄弟眼尖察觉异样，我们几人抄起器械赶过去，对方见人多势众，只得各抓了几条番薯逃了。看行迹，那伙人该是住在猪狼公山一带的。听金光垌的族人说，瑶人近来愈发猖狂，光天化日之下也常结伙劫掠。”说到此处，他稍作停顿，呷了两口茶，又续道：“还听说三甲那边情形更甚，械斗频发，族人受害不轻，不知隆公可有耳闻？”隆公闻言眉头微蹙，放下茶碗沉声道：“看来情势比预想更急，今日正要与你父共商自保之策。”

　 言罢，隆公神情凝重，沉思片刻，转而望向高叔叔。“您来得正好，为此事我也倍加担忧，世道若此，总得想办法应对。”一旁凝神聆听的高叔叔见他望来，便接过话头，拿起茶碗轻呷两口，接着说道，“根据族人反映，咱们八甲境内的瑶人本来还比较安分，只是近年来，不断有高州、电白和信宜等地的瑶民流窜过来，他们主要依附泷水、信宜瑶部联动作乱，劫掠圩市、山区村落，是罗水流域瑶患的根源所在。如今八甲、双滘、三甲和永宁等山区，以及漠阳江上游河谷山地，瑶乱之势日渐加剧。据说三甲有个叫刘廷亮的年轻人，常与瑶人械斗。罗水流域物产丰富，依我看，瑶人早已垂涎许久，咱们的防范措施，确须早作准备。”静心聆听的隆公连声应诺，接着谦声请教：“高叔叔见多识广，还请您多多指教，晚辈当竭尽所能。”

　　高叔叔听隆公“竭尽所能”的表态，神情稍缓，抬手抚着银白的胡须，若有所思。过了片刻，右手端起茶碗，左手拿块煎饼，示意隆公也吃点，三人各吃了块煎饼、呷了几口茶，高叔叔咽下食物之后再开口：“我看须做两手准备：一方面，你我分头知会俚、汉乡民，一旦遇上瑶人劫掠，务必联手抵御，不分彼此。这是古来的传统，从冼夫人时期就定下了俚汉一家亲的规矩；二是提前筹谋外力支援，倘若瑶人成群结队大肆劫掠，这一点尤为要紧。听闻电白那边，官府明着摊派殷实人家出兵，实则是由富户出资，去广西聘请骁勇的狼兵。依我估测，要是咱们这边事态越发严重，官府大概率也会行此法子。隆公呀，届时肯定少不了您出钱又出力，还望早做筹谋。”高剑听父亲这么一说，望向隆公附和道：“是啊，恐怕还要隆公您牵头主事呢。”隆公神情愈发凝重，垂首沉吟，默然思索。过了好一会儿，隆公才徐徐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实：“俚汉本是一衣带水的乡亲，危难之际更无分彼此。日后若需要，我愿意尽力而为，您德高望重，一呼百应，还请多多为我筹谋把关。”

　 “对了，高剑刚才提到的三甲，那边有个叫刘廷亮的年轻人，文武双全，很是出名，我有些了解。两个月前，我去三甲办事，那里的朋友跟我谈到他的事。”隆公忽然想起高叔叔提及刘廷亮之事，便将自己所知作下介绍，“刘廷亮的先祖，跟我一样，也是成化八年从福建上杭迁过来的，他还很年轻，才二十出头，身材魁梧，一表人才，他擅长使用藤牌和挑刀，能身披三十斤重的铁甲，上下奔走如飞。他住在三甲泷龙，近年来调度兵丁抵御瑶贼，他用兵擅长设埋伏，有时三五人编为一哨，有时三五十人编成一队，常能以少胜多，出其不意直捣贼巢；或是侦查贼寇的出入路线，在要道截击。瑶贼对他十分畏惧，因此他有神兵的名号。”说到这里，隆公连声赞叹，看见高剑父子俩正在凝神倾听，就继续道，“有一次，他与手下在山边爬上高树采摘野果充饥，瑶贼突然涌来将他们包围，自以为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刘廷亮拉弓射箭，瑶贼无不应弦倒地，无法逼近，没过多久救兵赶到，瑶贼大败而逃，从此更加畏惧他。这些都是真实的，我那个朋友，就住在刘廷亮的隔壁村。”高叔叔父子俩听得很是入迷，时不时拍膝称赞。

　　隆公见高氏父子正听得兴起，适才到了嘴边的话又硬咽了回去。稍顿片刻，方才低声续道：“成化八年，刘、蓝、袁、王、陈、范等姓汉人，先后从各地迁入三甲定居。当时，瑶人就不满汉人垦地开荒，尽管官府给汉人撑腰，瑶汉两族也时有纠纷，甚至械斗，年长月久，积怨颇深。现在，刘廷亮纵然勇武，奈何三甲区域瑶民众多，终究寡不敌众，防不胜防。据友人讲，南迁的客家移民经常被侵扰，人心惶惶。日后，咱们或可联系刘廷亮，共同抵御瑶乱。”

高剑听罢，霎时焦灼起来，望向父亲急声道：“阿爷，要抓紧传讯俚家各寨啊，与汉人携手联防才是！”高岳闻言微微颔首，侧脸看向隆公，沉声道：“便依刚才所议行事。”隆公连声应诺，抬头见日已过午，还要办其他事，便起身作揖，辞别而去。踏上归途，尽管心底有了大致的应对方略，依然觉得肩头沉了几分——他知道，这场席卷罗水流域的风波，终究是躲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