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苦思甜》 回忆录之二十五

雪域之光

西藏江南一波密

波宻桃花沟（倾多区）

　　老连长的故事里藏着的力量

“忆苦思甜”这四个字，在我心里总与老连长李振林的身影紧紧连在一起。他1956年参军，安徽人，个头不高，小眼睛，身板却粗壮结实，说话时中气十足，自带一股军人的威严，平日里很少见他笑，训练场上更是严厉得让人不敢懈怠。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不苟言笑的人，却在一次“两忆三查”活动中，让我们这些新兵读懂了“苦”与“甜”的分量。

那是70年代中期，动荡的岁月还未结束。部队始终以政治掛帅，政治优先，军事为副，军政分开为前提，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阶级教育，长流水，不断线，持知以恒“以阶级斗争为纲”，是那时的主旋律，“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口号随处可见。所谓“两忆三查”，就是让大家回忆旧社会的苦、回忆革命斗争的难，查立场、查斗志、查工作，说到底，是想让我们这些没经过苦日子的年轻人，明白今天的生活从何而来。

连队里的老兵，大多是抗日战争或解放战争时期出生，身上带着岁月的伤痕，说起过去的苦，总能让人心头发紧。可我们这些新兵，大多是50年代末、60年代初出生，没经历过战争年代的风雨飘摇，也没尝过“水深火热”的滋味，听着老兵们的讲述，虽有触动，总觉得隔着一层。就在大家对如何深入体会活动意义有些迷茫时，老连长默默走上了讲台。

他站在那里，平时挺直的腰杆似乎弯了些，小眼睛里没了往日的严厉，多了些沉沉的东西。“我给大家讲讲我的过去。”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

老连长的家在安徽一个偏僻的村落，一家近十口人，“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是他对童年最深刻的记忆。“那时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说，全家人没日没夜地干活，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常年靠糠麸野菜填肚子。逢年过节，地主家“朱门酒肉臭”，而他们家，能有一口热粥就算奢侈，路边冻死饿死的人，他小时候见得不少。

家里的老人，有的被鬼子残害，有的被疾病拖垮，卧病在床却没钱医治。他从小就挑起了养家的担子，给地主放牛、打零工，稍有差池就会遭来毒打，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是常事，旧伤叠新伤，疤痕从来没断过。“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仇恨，就觉得心里憋着一股火，为什么我们累死累活，却连条活路都没有？”说到这里，这个平时硬汉般的男人，眼圈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哽咽着说不下去。

台下一片寂静，新兵们都红了眼眶。我们看着他手臂上隐约可见的疤痕，想象着那个瘦弱的孩子，在地主的皮鞭下瑟瑟发抖，在寒夜里抱着饥饿的肚子蜷缩在草堆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老连长用袖子抹了把脸，继续说：“后来参军了，才知道，我们受的苦，不是命不好，是旧社会把人逼到了绝路。是党和部队，给了我们活下去的希望，给了我们挺直腰杆的底气。”

他的讲述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带着血泪。每一个细节都是真实的复盘，每一声哽咽都是历史的回响。那一天，老连长的故事像一场雨，洗礼着我们每个人的心灵。我们忽然明白，“忆苦”不是为了沉溺于过去的伤痛，而是为了看清：今天的军装、热饭、安稳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无数像老连长这样的人，用苦难、用抗争、用鲜血换来的。

从那以后，训练场上没人再喊苦喊累。想想老连长小时候的日子，我们在高原上啃冻馒头、在训练场上流汗水，又算得了什么？“思甜”也不是简单的满足，而是多了份沉甸甸的责任——要守住这份甜，要让更多人过上这样的甜。

那个年代，这样的忆苦思甜，确实像一股力量的源泉。它让我们明思想、提觉悟、明方向，知道为什么而战、为谁而守，扎根西藏，边疆为家，戎边卫國。老连长的故事，早已刻进我的记忆里，每当生活中遇到不顺，想想他当年吃的苦，就觉得眼前的难处不算什么。这份从“苦”里熬出的“甜”，才更让人懂得珍惜，也更有力量面对往后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