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札记·愿世间厚道之人都能被温柔以待

闲潭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杨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题记】十四年前那个除夕前夜,在寒风裹挟的漫天雨雪中,借着昏黄摇曳的烛光,我为猝然辞世的邹哥撰写祭文,隔空焚祭……</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摘《江城子》 苏轼</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零散的雪花在寒风中静静飘舞。腊月二十八,在没有大年三十的年份,这便是除夕的前夜。屋外焰火明灭,我心底深切怀念一位极为普通的人――我的三姐夫邹少泽,六十刚过,却溘然长逝,长眠在冰冷的黄土中。送完邹哥最后一程,我就打算为他写点什么,当时正值元旦,单位事务繁杂,又想着新年伊始写悼文有些不合时宜,便把这事搁置下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窗外爆竹声断断续续传来,众人卸去疲惫,细数一年收成,满面欢喜。我却心绪沉郁、眼眶发酸、下笔沉重,想趁着此刻,和再也听不见的他,倾诉几句心里话。往后若有人读到这些文字,能心生一声叹惋,也算是给逝者的一份慰藉。</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人把丧事办成麻将会,孝子脸上看不出多少悲戚,香烛纸火之间,写满人情薄凉。人生数十寒暑,或善或恶、孰是孰非,所有执念和牵挂骤然落幕。内心藏着多少遗憾,多少不舍终究沦为永诀。逝者已然无知,后人无心感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见一初中少女手捧遗像默然垂泪,纯粹哀恸令我动容落泪。这般真情现在难以看到,开州人大多是在乐队的假嚎中,喧嚣而又寡淡地走完最后一程。老人的身形越飘越远,家人的思念越走越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邹哥守灵期间,也摆着麻将,常听有人出牌后感叹:“人太好了,实在可惜!”我细细回想,他一生没有值得流传的故事,也没有值得炫耀的过往。时日稍久,多数人便会将他淡忘,包括那些劳烦他出力的、欠他钱款未还的、无端欺辱过他的人。</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邹哥父亲是一名本分的初中语文教师。当年他与弟弟学识相当,几经犹豫,还是把顶替工作名额让给了弟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邹哥前妻三十一岁便撒手人寰,早年旧事我未曾细问,想来中年丧妻,是他毕生难以释怀的重创。后经旁人撮合,邹哥同三姐结为夫妻。相伴数十年,无论我身居故土,还是远在西北参军,从未听闻他与三姐拌过一句嘴,这般和睦实在难得。三姐自幼体弱,腰腿落下病根,对寻常人家而言是沉重的拖累。可半生朝夕相处,邹哥处处宽厚隐忍,换寻常人大都难以做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初中时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在校一日三餐都是红苕蒸饭,一瓶咸菜就能打发一周。十六七岁正是身体疯涨的时候,每天晚自习后饥肠辘辘,我便走两公里夜路去他家蹭饭。八十年代农村条件还不是很好,夫妻俩每晚都用土豆丝熬一锅汤,寥寥几根面条,见我每晚过去,他便多加一碗水,在锅中给我温上一碗热面汤。这是我一生最暖心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邹哥和三姐没有子女,抱养他弟弟的女儿,他和三姐视同己出,这是我长期观察作出的判断,一个如此善待内弟的姐夫,对身边的亲人也会倍加珍惜。女儿女婿都很孝顺,一家人其乐融融。邹哥即将离世的日子,女儿女婿万般不舍写在脸上,悲恸溢于言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邹哥不善饮酒,不懂酒桌应酬。一次酒后,他情绪低落,但尽力克制,不让我们扫兴。我虽然嗜酒,但还是发现了他情绪的变化。询问得知他在担忧自己老无所依,我脱口而出:“你放心,今后如果没着落,我养你!”这话虽是酒后所说,但多年来我一直记忆犹新。苍天饶过谁,世事自有轮回,我总觉得象他这样的好人,没道理为老年生计犯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事实上,女儿女婿对他很好。遗憾的是,他查出患肺癌到去世不到半年时间,在他有生之年,我对他不曾有过分文的资助。所以,我才会如此揪心,才会在这样的日子,在飘飞的雪花中,痛彻地怀念我平凡的邹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邹哥打短工时,总是匆匆吃完饭就到工地,不管老板在不在,始终埋头苦干。很多次,很多人都劝他歇歇,他总认为拿了老板的钱,就该为他卖命。干着打预制板的粗重活,加上他性子忠厚,收入自然十分微薄。家里几间砖房,也许要算邹哥一生最大的成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邹哥一生与田地为伴。他弟弟是小学教师,妻子务农,家中忙不过来的农活,素来都是他主动帮忙。他大哥早年腿部残疾,家中的农活不少也是他帮忙打理。逢年过节,他按农村风俗到我家拜年,也是什么活都抢着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临村有位杨姓远亲,多年前在邹哥家买的猪仔赊欠。时间久了,也因为邹哥总碍于面子不问他要,十几个年头都未收回欠款。大家都劝他上门催要,他总是皱紧眉头用极细小的声音说:都是熟人,啷个好意思开口去要嘛。</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邹哥平时爱看农业书籍和科教节目,尽管种一辈子地,但对滥用农药的菜农深恶痛绝。他家有几袋黄豆存放久了,但外观与普通黄豆无异,完全可以拿到市场换钱,但他坚决不肯,说挣这种钱会良心不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繁重的农活之余,邹哥偶尔吹吹笛子、葫芦丝。下葬那天,我几次想找出他那几件很便宜、但很珍爱的乐器,让它们在泥土下永远陪伴着他。农村风俗规矩多,在我迟疑之中,潮湿的黄土遮挡了我淋湿的视线,也切断了他曾经唯一的爱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邹哥曾对我说,如果有几间不漏雨的砖房,这样的日子就满足了。于是他忙完农活,就拼命打短工挣钱,因为太过老实,他为这几间砖房,付出了远超常人的艰辛。如今,再去看他倾其一生建起来的砖房,感觉是那样破败,那样陈旧,那样凄凉。</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挣钱难,用钱就格外省。正是这份过度节俭,耗尽了他本该鲜活的生命。听说去年他在打水泥预制板时就曾吐过血,当时他只当是劳累过度,用点药酒擦擦就过去了。如果那时能去医院检查,或许就可以避免悲剧发生。现在想来,那时就是邹哥初发癌症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邹哥的妹夫前两年死于癌症。半年前,他突然说要去检查,还没来由地说,如果像他妹夫那样是癌症的话,安心休息几个月就去死。难道那时他已有预感?休息几个月,就是他辛劳一生中最大的心愿?不久后,我们就听到邹哥果真患肺癌的不幸消息,得知消息时,已然是晚期绝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邹哥了解一些医学常识,查出癌症晚期没几天,他便知道了真相。开始他考虑最多的还是怕花钱,放疗、化疗都不肯做。后来,求生欲支配下,加上大家都骗他说治疗后至少可延续几年寿命,他才勉强同意治疗。当病况越发严重,家人放弃放化疗时,他立即明白自己时日不多,巨大的精神压力在短短两周内就彻底击垮了他。</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越有文化的人,在癌症面前越脆弱。离世前两个月,剧烈的疼痛让他无法平躺,他在椅子上整整坐了两个月。即便如此,他仍担心服用过多镇痛药会让头脑变糊涂,于是咬牙强忍,尽量减少麻醉药物用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整整一个月没有进食。最初,或许是听我劝慰:“网上有人说,控制营养摄入可以饿死癌细胞。”他抱有一丝试一试的幻想。如今想来,他其实是想用绝食早日结束生命,解脱无尽痛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邹哥在我探望时曾对我说,若是有一把锋利的剪刀,真想径直刺入自己胸膛,让痛苦瞬间消散。他最终选择绝食,拒绝输液维持生命,却依旧在剧痛里煎熬一个多月,才走完坎坷痛楚的一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弥留之际,他喃喃自语要去大医院。唯有那时,他已无力控制自我,才道出了内心最真实的念想。可惜邹哥,你患上的本就是无法治愈的绝症。你的至亲之人,也只能满心悲痛,含泪放手。</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窗外的雪花在升腾的烟花中无声消散。邹哥,你最爱看的春节联欢晚会也进入倒计时。我的办公室没有老板桌椅,像样点的就是一台电脑,还有一盆你一定觉得很贵,其实只要一百多元的盆景。我知道这样的办公室,是你一生不曾奢望的场所。在你满心羡慕的地方,我把写给你的文字打印出来,遥焚寄你,算是对你平凡一生的一个交待,算是对你满心遗憾的一点补偿。</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黄泉虚渺,尘世寒凉。邹哥,愿彼岸再无病痛纠缠,四季安暖。匆匆六十载,你忠厚善良,隐忍克制,默默吞下半生心酸,受尽病痛百般煎熬。来世不必再委屈度日,不可再积劳成疾。愿苍天怜惜良善,使每一位厚道赤诚之人,都能被岁月温柔以待,所有善良终不被世事辜负,世间再无锥心遗憾,再无刻骨辛酸。</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6年6月29日于重庆开州整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