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六老奶

一诺千金

六老奶是家族中的长寿长辈，至于什么辈分，我小的时候是辨不清楚的。我的父母都很恭敬地尊称她为六老奶，我也就跟着那么叫了。

在我幼小的印象中，六老奶很老，一头白发，白得像我过年才能吃到的白面馍，而脸则黝黑粗糙，像她烧了多年的地锅锅底。

她右嘴角的上边有一颗硕大的黑痣，六老奶咀嚼时，黑痣便随着上嘴皮跳动。尤其是她笑的时候，我都怕黑痣会突然掉下来。

从我记事起，六老奶的腰便弯的厉害，像个快要拉满的弓。我曾经很认真地问六老奶，这样弯着腰能不能看见天？

六老奶先是瞪我两眼，噗嗤又笑了：“干不完的活，哪有空看天！”

六老奶的脚是典型的三寸金莲，但弓腰和小脚都不影响她干活。她总是急匆匆地到巷口抱柴火，颤巍巍地去北地的井里挑水，把泔水从厨房提到猪圈，一天里还要一趟又一趟地往鸡窝跑，照料着家里的大小活计，从不停歇。

邻里的叔伯大娘们闲聊时，常常咂摸着嘴感慨，六老奶的腰，是生生累弯的。

她一辈子前后生过十来个孩子，在饥荒年月里只活下来六个。那些孩子，大多还是她自己给自己接生。

母亲每每说起，总要叹上一口气：“你六老奶啊，当年多要强。早上还挺着大肚子，在街上翻晒自己割的青草。忽然肚子疼了，才急匆匆赶回家。等到天擦黑，又出来垛草垛，肚子已经平了。旁人一问，她就笑呵呵地说，生过啦，孩子炕上躺着呢。”

我体会过生孩子遭的罪后，曾经问过母亲，六老奶不坐月子吗？母亲说，一大家子都指望着六老奶呢，她根本歇不住。庄稼人没法矫情。

我十来岁满大街跑的时候，总见六老奶安静地坐在巷口的石墩上，腰弯得像要折叠起来，雪白的头发却一丝不乱。

她的脚边总是放着一个荆条编的大筐，里边躺着的是她四孙子家的二丫头。

母亲常跟我念叨，六老奶真是为儿孙操劳了一辈子。

她膝下七八个孙子，二十多个重孙辈，几乎个个都是六老奶一手带大的。六老奶没读过书，心里却透亮踏实，照看孩子最是尽心尽责。

喂水、哄睡、把尿、做得细致周全。佝偻的腰身扛着岁月的苦。

我结婚后，每次回娘家都能看见六老奶，她还是安静的坐在巷口的石墩上，脚边却没有了荆条编制的筐。

我挑些软糯的糕点分给六老奶，她总是忙不迭的摆手，费力地歪过头，温和地笑着：“牙口不好了，妞。快拿回家给你妈吃吧。”

六老奶的牙床已经空了，那颗硕大的黑痣好像又见长了。我不由地鼻子发酸。

六老奶走的时候，我也赶回老家奔丧。老人家年过百岁，安然辞世，在乡里人眼里，是难得的喜丧。 可一众孙辈个个泪眼汪汪，孙媳妇们也都哽咽不止。

大家舍不得一生勤恳善良的六老奶。她一辈子吃苦受累，拉扯几代人长大，倾尽一生为家族付出。到老了也性情温和，不给人添麻烦。这样一辈子隐忍、善良、无私的老人，真的让人万般不舍。

六老奶操劳了一辈子，着实没享几天清福。想必天堂上的六老奶该是苦尽甘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