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镇行思

渔村孤舟

<p class="ql-block">五月二十七日,晨光初露。我们这帮退休老人早早来到乌镇西栅门口,却吃了个闭门羹——九点才开园。也好,就在这牌坊前踱踱步,拍拍照,消磨这片刻等待。</p> <p class="ql-block">“乌青毓秀”四字牌坊,我以前两次来乌镇知道,乌镇原是乌墩与青墩两镇,分属湖州、嘉兴,直到1950年才合二为一。这短短几十年在七千年的文明史里不过一瞬,却让两个隔河相望的古墩,终属一根血脉。另一面“西环浙水”暨说明西栅由十二座小岛、七十余座古桥串成,又突出属于浙江水系。我立在牌坊下,忽然觉得眼前拂过的风里,既有《诗经》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古老回响,又隐约传来世界互联网大会上关于“数智未来”的年轻脉动。七千年与七十年,古渡口与云端数据,竟在这些牌坊的影子下悄然握手。</p> <p class="ql-block">九点整,进入景区。一股水汽裹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瞬间涤去了等待的困乏。眼前豁然:古木蔽日,杨柳垂丝,绿莹莹的河水被晨光点成碎金,几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头微微晃动,像是刚从梦里醒来。我们沿着临水的石板路慢行,蝉鸣从树梢漏下来,间或有鱼儿跃出水面,"泼剌"一声,又没入自己的涟漪里。</p> <p class="ql-block">行至"六朝遗胜"牌坊前,我们驻足观赏。我们大都是退休教师,对萧统与沈约的故事略知一二:南朝梁太子萧统的老师沈约是乌镇人,每年清明回乡扫墓。梁武帝怕耽误太子学业,干脆让萧统跟着来,就在这里建了昭明书院。牌坊旁有座“雨读桥”,对岸遥遥相对的是“晴耕桥”,古时乌镇人信奉“晴耕雨读”,晴天下田,雨天读书。我倚着桥栏沉思,静静看着河水从桥洞下流过,带着细碎的天光,流向下一座桥。</p> <p class="ql-block">转过街角,眼前景象却让我愣了一愣,左边是“乌镇洋行”,西式的拱门还在,依稀可见清末民初商贾往来的影子;右边却是“三寸金莲馆”,门楣后,藏着一段让所有中国女性痛楚的记忆。资本主义的最早萌芽,与封建社会的最后遗骸,竟在乌镇同一条街上并肩站立。我们没有进馆,只在门外站了会儿。不远处就是互联网大会的场馆,乌镇就是这么个地方——什么时代的东西都给你留着,让你自己去看,去想。</p> <p class="ql-block">走乏了,寻一处河埠头的条石坐下。围栏有个缺口,石阶一级级探入水中,从前该是住户汲水洗涤的通道,如今成了游客歇脚观景的好去处。我斜靠着身后的石栏,看绿莹莹的河水顺着古镇的肌理静静流淌。对岸的白墙黑瓦错落铺展,有些墙根浸在水里,生了茸茸的青苔;有些窗台上摆着花盆,红的黄的,都映在水面上晃成模糊的光斑。檐角挂着红灯笼,尚未点亮,只在风中微微旋着,像一个个含苞的等待。</p> <p class="ql-block">正出神间,一艘乌篷船从桥洞下钻出来。船夫头戴毡帽,不紧不慢地摇着长橹,橹声“咿呀”,橹片切开水面,漾开一圈圈翡翠色的涟漪。船过我们面前时,我看见舱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正举着手机拍两岸的风景——却不知他们自己,也成了我们眼中的风景。船身滑过另一座石桥时,棚顶几乎擦着桥底,仿佛时间在这窄窄的桥洞下被压缩了,千年的水声、船影、橹歌,都挤在那一瞬里,从我们眼前流过。</p> <p class="ql-block">此刻坐在河埠头,看对岸的屋宇与倒影连成一片,黛瓦褐墙、木构吊脚、爬山虎密密的叶子,全都浸在绿盈盈的水波里,仿佛整座镇子是从河底慢慢长出来的,这就是互联网上所说的“枕水人家”。我忽然明白了:不是房子挨着水,是水做了全镇的床榻,每一间屋子都枕着水声入梦。晚上睡下,该能听见河水流过墙根的低语,听见鱼儿在窗下的石缝里穿梭吧。</p> <p class="ql-block">三十年前头一回到乌镇,那时还没有西栅景区,只有老街的人家、浣衣的妇人。今天是第三次来乌镇,水还是那水,桥还是那桥,可每次都会有新的发现、新的感觉。是啊!乌镇像个耐读的老人,每次翻开,都有未曾察觉的细节在角落里闪闪发光。于是,那首在河埠头想好的小令,忽然就落定了:</p><p class="ql-block">《天净沙·乌镇行思》</p><p class="ql-block">桥横碧水乌篷,</p><p class="ql-block">柳垂深巷灯红,</p><p class="ql-block">耕读遗风旧垄。</p><p class="ql-block">倚栏谁共?</p><p class="ql-block">白头人在烟中。</p><p class="ql-block">第三次来,却像头一回来。又像从没离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