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黄荆放蜂人

李云珅

漫山黄荆放蜂人

李云珅

祖父的坟，静卧在这片层层叠叠的黄荆坡上。

我赶至山间时，暮色已经漫上山脊。西垂的斜阳斜斜穿过交错缠绕的荆条枝桠，细碎金辉漏下来，在青灰石碑上投下晃动摇曳的树影，碑上深浅镌刻的姓名生辰，便在光影里明明灭灭，似是故人遥遥招手。黄荆正值盛花期，一簇簇细碎花穗从深紫晕染至浅蓝，密密匝匝爬满整道山梁，宛如造物失手打翻靛紫调色盘，将整片坡麓晕染成一片朦胧温柔的雾霭。晚风掠过，万千荆枝一同轻颤，细碎窸窣声连绵漫过山野，轻得像低语，悠长得像故人藏了半生的心事，整座青山都在晚风里低声絮语。清苦悠远的草木香漫在空气里，是黄荆独有的气息，不浓烈、不张扬，丝丝缕缕沁入胸腔，勾出一长段蒙尘的旧时光。

　　祖父这一生，便是守着黄荆度日的放蜂人。

我屈膝蹲下身，轻轻拂去碑面堆积的枯叶。落叶底下，一丛嫩黄荆新苗怯生生拱出土层，两片嫩青薄叶舒展着，叶缘覆一层细软白绒。恍惚间便想起祖父的手——那双手常年与蜂箱、蜜脾、荆枝相伴，掌心爬满纵横交错的粗硬纹路，如同久经风霜的老树皮。

每一年六七月，漫山黄荆肆意盛放之际，他便挑着沉甸甸的蜂箱徒步上山，寻一处背风向阳的平缓坡地安置。老旧蜂箱边角被数十年光阴磨得温润圆滑，每一道木纹都浸过蜜香与山风。他从不会急着开箱取蜜，只静静坐在青石上，目光温和地望着蜂群从箱缝探出头，试探着振翅飞向近处的荆花丛。待蜂群满载花蜜嗡嗡折返，他才缓缓起身，戴上那双浸透蜜渍、泛着浅黄的帆布手套，开始一日的劳作。

　　“蜂子通人性，认人。”这是祖父常挂在嘴边的话，“你待它温柔，它便记着你的气息。”

少时我总不以为然，他便小心捏起一只工蜂，轻轻放在我的掌心。那小虫安安静静，只在掌心缓慢爬过两圈，便振翅飞向漫山花海，分毫没有蜇人的意思。祖父望着我发笑，眼角层层叠叠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透秋阳的干枣皮。“你瞧，它晓得你是我的孙儿。”

那抹笑容，我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如昨。祖父素来寡言，常年被山风烈日打磨，面皮黝黑粗糙，沉默伫立之时，像一块覆满青苔的老山石。可一旦笑开，整张沉寂的面孔瞬间鲜活柔软，纵横皱纹里都盛满温软柔光。他笑时双目会弯成两道细缝，眼底浮着一层温润水光，分不清是岁月沉淀的温情，还是藏不住的欢喜。

　　落日余晖愈发倾斜，将闲置多年的蜂箱影子拉得悠长。我缓步走到祖父当年安放蜂群的坡地，那些旧木箱依旧立在原地，只是朽得更厉害了，几具歪斜倚靠在青石旁，箱体爬满暗绿厚苔，如同裹了一层柔软绒衫。我轻轻掀开一只箱盖，箱内巢脾早已空置多年，整齐排列的蜡质巢格空空荡荡，静静等候着再也不会归来的蜂群。几只野蜂循着淡香飞来，绕空箱盘旋数圈，终是怅然离去。

我忽而记起祖父从前说，蜂群天生识途，纵使将蜂箱搬至十里之外，它们也能循着花香原路折返。彼时他正握着小刀切割蜜脾，刀锋划开蜂蜡，金黄浓稠的蜜液缓缓淌落，香气漫溢四方。他语气轻淡，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怅然：“蜂子认家，可人不一样。人走得远了，走着走着，就忘了回头的路。”

年少懵懂，不解这话里沉甸甸的深意。如今立身这片紫雾般的黄荆花海，晚风拂动漫天细碎花穗，心底忽然豁然读懂。祖父坟头不知何时栖落数只蜜蜂，静静伏在碑前无名野花上，细细吮吸花蜜。落日熔金，将蜂翼衬得剔透透亮，似一片片流动的碎金。它们是否知晓，身下石碑安眠的老者，曾在无数个相似黄昏，以同样温柔的目光，凝望过它们祖辈穿梭花海的身影？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打断我的思绪。

回身望去，是二叔。岁月同样压弯了他的脊背，手里提着一只锈迹斑驳的旧铁桶，桶中盛着几截新鲜黄荆枝条。

“二叔。”我轻声唤道。

他微微颔首，缓步走到墓碑前，将手中荆枝一根根插进碑前泥土里。“你父亲托我上山看看，知道你回来了。”

“嗯，回来看看爷爷。”

二叔蹲下身，粗糙掌心缓缓抚过布满风霜的碑面，语气平淡，像在诉说一段久远寻常旧事：“你爷爷走的那年，满山黄荆开得空前繁盛，蜂群也比往年稠密，整日嗡嗡声绕着山转。出殡那日，凭空飞来一大群蜜蜂，围着棺木盘旋不去，怎么驱赶都不肯散开……”

他的话音渐渐低沉消散。晚风骤然起势，整片山坡的荆条尽数弯下腰，细碎紫蓝花穗簌簌飘落，落在坟头青土、老旧蜂箱，也落在二叔一头花白的发丝间。这一刻，漫山黄荆仿佛都封存着完整记忆：记得祖父踏过坡地的脚步声，记得蜂群终日不绝的嗡鸣，记得无数个被清甜蜜香浸透的清晨与黄昏。漫天飞花无声飘落，似山野独有的一场温柔花祭，迎接远道归来的晚辈，送别长眠山间的故人。

　　天际最后一缕落日霞光彻底沉落，远山轮廓渐渐模糊，盛放的黄荆化作一片深沉黛紫。二叔直起身，拍去膝头沾染的落花尘土：“天色晚了，下山吧，你爹在家等你吃饭。”

我最后回望一眼祖父的坟茔。沉沉暮色吞没碑前新插的荆枝，唯有那股清苦悠远的草木香依旧浮动在空气里，像一句藏了半生、未曾说尽的惦念。

下山的路途，二叔走得极缓。我听见他身前飘来一段断断续续的调子，被晚风扯得支离破碎。那无字曲调我一听便能认出，是祖父从前守蜂箱时常哼的小调，绵长舒缓，恰似蜂群远去后，消散在山谷间的嗡鸣。

　　山下村落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漫过田埂。我驻足回头远眺，整片黄荆坡已然隐入浓稠夜色，只剩一道沉厚静默的山形，如一头静卧的巨兽，将半生烟火、一坡花香，尽数收纳进无边暮色。

我心底清楚，待到明日朝阳漫上山头，这些空置多年的旧蜂箱，又会覆上一层剔透微凉的晨露。而漫山黄荆岁岁如期盛放，清浅花香年年绕着坟茔，长眠于此的放蜂人，永远守着属于他的整片山野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