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与尊严

王其益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22, 126, 251);">美篇号:8333809</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22, 126, 251);">文/王其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22, 126, 251);">图片:来自网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山是静的,人是动的。石阶一级一级铺上去,铺进云雾里,也铺进游人渐沉的喘息里。两个抬滑竿的汉子,一前一后,中间横一把竹椅,椅上坐着游客。轿夫的脊背洇着汗,粗布衫上晕开深深浅浅的渍痕。他们的脚步整齐,并带有一种沉沉的节奏感,竹杠在肩头吱呀作响,像一张用久了的弓,被反复拉满,绷着劲,也带着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许多争论皆因这吱呀声而起。有人举起手机,镜头从轿夫湿透的衣衫摇向沉重的步履,再配上如泣如诉的音乐,视频被传到网上,舆论随之鼎沸。在镜头与配乐的渲染下,一些人看到的是人对人的压迫,仿佛旧社会的幽灵重现。同情与愤怒奔涌而出,犹如一种不需思考的本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可是,这种在背景音乐撩拨下近乎条件反射的愤怒,一旦与真实境况背道而驰,便沦为一种廉价的正义感。我们何不关掉那刻意煽情的声响,从吱呀作响的竹杠声中,听听它真正的诉说?那不是鞭子抽打皮肉的哀鸣,而是一个行当在肩头吟唱的歌谣,调子是重的,词却是寻常的。滑竿两端,一端担着轿夫的生计,一端托着游客的需求。一个付钱买服务,一个出力争报酬。倘若将此定为一种“压迫”,那么,写字楼里深夜加班的白领、手术台前站立数小时的外科医生、烈日下挥汗如雨的建筑工人,他们又当如何定义?他们同样用劳动换取报酬,只是付出的形式不同。若因劳动形态的差异,就将轿夫的行业单独挑出并冠以被压迫之名,这非但不是同情,反而是一种建立在优越感之上的歧视性凝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市场经济的阳光早已照进深山。轿夫们清晨出门,先到景区管理处登记领工号,然后把竹椅擦得油亮,拿着明码标价牌,蹲在路边等生意。看见有意乘滑竿的游客,眼睛便亮起来,殷勤地迎上前。这和老北京胡同里蹬三轮的大爷、景区门口揽客的导游、直播间里喊哑了嗓子的带货主播,究竟有什么两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镜头善于制造悲情,也善于遗漏真实。那位博主把镜头对准轿夫汗湿的脊背,却避开了他们接过钞票时眼角的笑纹。他用凄恻的配乐,遮蔽了轿夫们真实的声音——收工后相约喝酒时的划拳声;用劳动所得给女儿买新书包时,那带着骄傲的讨价还价声;夜晚摁着计算器,盘算着再干两年就能翻盖新房时的欢笑声。这些声音,比任何配乐都更接近生活的本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也坐过那样的滑竿。在三清山,两个轿夫围上来,一个介绍价格,一个拍着胸脯保证安全。我开始是拒绝的,并非吝惜那有限的退休金,而是被一种不切实际的仁爱绊住了脚——我怕自己成为那个“压迫人”的人。可走出几步后回头,看到他们瞬间黯淡的眼神,才忽然明白:他们需要的不是你这种不切实际的仁爱之心,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意,是靠力气挣钱的机会。于是我坐了上去。竹椅晃晃悠悠升起,山风从耳畔掠过,那一刻我忽然心安了。我成了他们肩上的一份重量,也成了他们今日的一份希望。到山顶时,我额外多给了每人二十块茶水钱,他们深深道谢,山风拂过他们汗水未干却舒展的笑脸。那脸上没有一丝被“压迫者”的卑微,只有获得劳动报酬后的坦然与喜悦。那一刻,我不是施舍者,他们也不是被同情者,我们只是同一条经济链条上各取所需的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设想一下,我付给轿夫们的工钱,将会流向何处呢?他们或许晚上会去镇上浴室洗去身上的汗渍,搓背师傅殷勤地招呼着他们;搓背师傅收工后,或许会去夜宵摊点吃碗米线;摊主在淡季也会歇上两天,带上家人去另一个景区放松一下,在那里,他或许会坐上同样的滑竿,享受被抬上山的惬意。钱就这样流动着,从一双劳动的手流向另一双劳动的手,像山涧的溪水,润泽沿途每一块石头。这便是经济的血脉,是无数普通劳动者彼此托举的、充满温度的循环。往大里说,叫拉动内需;往小里说,叫日子,叫活法。轿夫们并非是处在循环底端的接受施舍者,而是凭借力气,在这循环中赢得被尊重的一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而真正需要反思的,倒是那些坐在空调房里,用悲情滤镜居高临下审视劳动者的人。他们把轿夫钉在“被压迫者”的十字架上,打着同情与正义的旗号,实际上是在剥夺他们选择职业的权利。或许在他们眼里,抬滑竿这样直接消耗体力的服务,似乎生来就不配成为一份职业;坐滑竿与抬滑竿,也被粗暴地定义为压迫与被压迫的关系。这何尝不是一种傲慢与偏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轿夫的脊背是弯的,腰杆却是直的。他们用汗水换取收入,用劳动赢得尊严——这不是一句空泛的口号,而是在每一次公平交易中反复确认的朴素道理。旧社会抬滑竿是被迫选择的职业,微薄的收入难以养活家人,甚至头顶上还悬着皮鞭。新社会抬滑竿是自愿选择的职业,辛苦过后能换来丰厚的回报,能让家人过上体面的生活。如今,许多景区里,轿夫们持证上岗,价格透明,有地方说理,坐滑竿就像叫一辆出租车一样寻常。这,才是真正的尊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山,依旧是静的;人,依旧是动的。石阶依旧一级级铺向云雾深处,滑竿在肩头继续唱着它的歌,吱呀,吱呀。这歌声里没有预设的悲音,只有生活的况味——咸的是汗水,甜的是收获,苦的是辛劳,辣的是烈酒,而那撑起所有滋味的,是一个劳动者用汗水换来的、不容被他人定义的尊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2026年6月29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