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楝树

岁月风铃

<p class="ql-block">“老槐树,槐树槐,槐树底下搭戏台……”听见孩童吟唱这句歌谣,岁月的浪卷就把我拉回遥远的童年。记忆里的小屋,小屋门前撑着满冠浓荫的老楝树,还有老楝树旁通向天边的公路,一下子都清晰起来。</p> <p class="ql-block">许多人的童年,都牢牢定格在出生的故乡。可对我来说,从呱呱坠地起,就仿佛注定是无根的浮萍、漂泊的异乡人。爷爷奶奶在我出生前便已离世,四岁那年父亲又在部队殉职,老家响水那片贫瘠的土地上,没给我们留下片砖寸瓦,更没有可依靠的亲人。我们孤儿寡母再也没能回去,从此便跟着母亲寄居在外婆家——某种意义上说,外婆家才是我真正的家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靠着部队和地方政府的照顾,母亲得到了十多里外镇饭店的工作,我们也跟着辗转到镇上,过起半乡半城的生活。没几年饭店解散,我们失去了容身的半间宿舍,不得不再次漂泊。为了养家,母亲在镇上租了邻居两间小屋,开起小小的酱园店,艰难度日。母亲为人热忱大气,做生意童叟无欺,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酱油酱菜是家家户户少不了的调味品,别说十里八乡的乡亲,就连肚里缺油水、全靠酱菜打牙祭的五七中学住堂生,几乎没有不认识母亲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房东婶子陈师娘是个高个子女人,性子爽直,带着几分北方人的洒脱。她是镇上唯一车站的站长,一个人迎来送往,接待南来北往的旅客。我们店门前那条东西向的公路伸向远方,本就是小镇人走出去的纽带,车站又和酱园仅一墙之隔,门前那棵老楝树,便成了所有人共同的歇脚处。谁也说不清这棵楝树长了多少年,秋天果子熟了,金黄的小果缀满枝头,我们提上篮子、拿长竹竿敲下来,晒透了能卖二分钱一斤。一到夏天,蓬勃的树冠撑开浓浓绿荫,微风穿过叶隙,给闷热的夏日送來难得的清凉。大人们端着饭碗聚在树下谈天说地,我们小孩就爬到树上捉聒噪的知了,抓威风的天牛。等车的旅客爱在树下歇凉,赶路的行人经不住酷暑,也会拐进来喘口气,老楝树下藏着我整个童年的欢笑和回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靠着这得天独厚的位置,假期我琢磨出了贴补家用的法子——放到现在说就是勤工俭学。搬来一张学桌,置上几个茶杯,请划玻璃的师傅用边角料划了几块杯盖,再摆上几张小板凳,露天茶馆就算成了。一分钱就能喝一杯,那时候哪买得起茶叶,我就采新鲜竹叶、棕叶,或是晒了野菊花来泡,泡出来的茶水照样清香扑鼻。晒得发软的路人坐下喝一杯,立刻觉得神清气爽,余香留在齿间。后来舅舅去南京给我带了几十本小人书,我原先把这当宝贝锁在纸箱里,这下也搬出来,在树下插几根棍子、拉几条绳子,把书一本本挂好,就是个最简单的书摊。候车的旅客花几分钱就能看好几本,不觉得等待难熬,我也能赚点零碎。我最开心的就是中午趁人少,攒下几分钱,跑到供销社门口退休老陈校长的书摊蹭书,常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连饭都忘了吃。他的书摊比我的大得多,我就是在那儿,零碎读了《三国演义》《水浒传》这些名著的片段。等到太阳西斜,公路上行人渐渐少了,我就收拾好摊子,从罐头瓶里倒出一大把钢镚,美滋滋地数一天的收入。要是赚得多些,我就抽出一毛钱,带着弟弟去买两支甜丝丝透心凉的水冰,姐弟俩吃得满心欢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个暑假忙下来,除去不多的本钱,新学期的学费居然能自己挣出来。小学前几年,我早早学会了最朴素的营生,说来好笑,后来我反倒一直没学会怎么赚钱,靠着微薄的死工资过活,许是当年这点熏陶还不够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几年后我考上师范,离开小镇,每次出发都是从老楝树下登上客车。陈师娘总亲自把我送上车,反复叮嘱司机多照应,说我是她干女儿。靠着她的关照,三年师范省下不少路费。可偏偏造化弄人,我师范毕业那年,她在接车时,被一辆失控的大货车夺走了生命。母亲哭了好几天,后来总一个人呆呆坐在楝树下,望着公路尽头念叨:“咋就好人不长寿呢……”许是冥冥中自有安排,毕业之后我刚好分到县城幼儿园,就把她的外孙女带在身边,直到孩子上小学,她的女儿华姐也成了我一辈子最要好的朋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再回小镇,老屋早就没了踪影,原地建起了银行的围墙,那条公路也不再是主干道,两旁盖起了一座座小洋楼。沧海桑田,岁月变迁,好多童年的往事都慢慢淡了,只有那棵站在公路边的老楝树,还常常落进我思乡的梦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