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了，就想写写他

刘勇

夏天来了，就想写写他 成都的夏天，时有窗外蝉鸣一阵紧似一阵。我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忽然就想写点什么了。写一个叫程强的人，一个比我大六天的老同学。 图：2018年三位老同学他居中 　　是什么让我在这个年份、这个季节，起了这个念头？或许跟退休后的日子有关。时间忽然变得宽裕、柔软，像一块被揉了很多遍的面团，任由我一点点掰开。 于是，1997年的那些有故事的“普通人”就一个一个从记忆深处浮出来了——钟雪茹、吕生玉、冯光宏、那个徒步丈量沙河的环保老者……那时的成都电视台《成视新闻》节目，每周一个故事，15分钟，周日中午12:30首播，下午6：30重播，最高收视率冲到5%或6%。我参与策划、筛选、挖掘、报道，忙得不亦乐乎。 而今，那档节目早没了，我也退休六年了。但“普通人”这三个字，像一枚旧印章，盖在了我写作的稿纸上，怎么也擦不掉。那就借用《美篇》平台加上“普通人”模式，写写程强吧。 1978年深秋，我们被扩招进了西南师范学院。高中毕业就上了大学，俄语专业78级3班，全班十六个人。第一次见面，教室里光线昏黄，大家互相打量，目光里全是生涩和试探。程强个头不高，但站得稳，像一棵健壮的小树。我个子高些，我们坐在第一排，一高一矮，一坐就是四年。苏联式的连体桌椅，桌面隐蔽处有前几届学长刻的俄文字，凹凸不平。 同桌久了，话便多了起来。 “你家那儿，叫‘11厂’？”我问。 “嗯，5701厂，民间叫11厂。”他笑了一下，“七七级高考，我们那儿是考点之一。” “厉害。”我说。 他摆摆手，不再接话。程强话少，但每句不虚也不“太实”。 　　1980年5月14日，他二十岁。十个男生凑钱买了卤肉熟食和啤酒——重庆散装啤酒，山城牌瓶装的，退空瓶能拿回两角钱。寝室里闹哄哄的，狼吞虎咽，大快朵颐。吃到尾声，我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脸一下子白了。同学们慌了，跑去叫校卫生院，救护车都来了，随车带了被子。送到重庆第九医院，我还没躺下，一阵呕吐，人立刻缓过来。救护车已经走了，我抱着铺盖卷，慢慢走回学校。下午第二节课，陈历荣老师的精读课，我竟然坐进了教室。 陈老师出题：用“来得快……去得更快”造句，用俄语。 我脱口而出：“Моя нынешняя болезнь была как летний дождь — пришла быстро, а прошла ещё быстрее!”（我今天生病的过程就像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更快！） 陈老师愣住了，一脸茫然。九位男同学低着头，嘴角都抿着笑。程强坐在我旁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没笑出声，但我看见了。 　　那些年，下了晚自习回到宿舍，十点半统一熄灯，黑暗里总有人开口。有时畅想未来，有时争辩成渝优劣。重庆的“崽儿”和成都的“超哥”唇枪舌剑，谁也不服谁。程强不常参与，但偶尔会冒出一句。 “毕业后，”他在某个夜晚说，“干脆办个养鸡场。” 黑暗中我愣了一下：“养鸡？” “嗯，实业，赚快钱。”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 在校期间，陈紫丁在《人民日报》副刊发了小诗，尹硕理画画，胡继铭演“话剧”。我自愧不如，只能默默在角落里看，心里偶尔泛起一点酸涩。 　　程强毕业后去了仁寿县陵阳区中学，教俄语。两年后调回成都11厂子弟校，改教英语。回城不容易，他很拼。八五年还是八六年，他累倒了——肾病，医院下了五次病危通知书，卧床四年，直到九零、九一年左右才完全康复，重回讲台…… 2018年12，刘勇抓拍：精读课陈克里老师（时年九十）在西师医院康养病房与前来看望的段知礼老师、七八级同学留影…… 　　他后来跟我说：“那时候是真怕了。躺在病床上，天花板看久了，觉得人生就那么回事。” “你现在呢？”我问。 “保命是第一要务。”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还回忆了四年西师，几乎没得过感冒。当稍有不适，会随缘般路过西师体育场斜对面山坡上的医务所大门，鼻吸口呼所漂出的“卫生”气味……人立马精神了！ 1992年，我调到电视台工作后，为他拍过一个外语节目。电子科大外语系毕业到成都电视台的郎琪主持，我们去11厂子弟校采访。张品耀校长激动得不行，全校大扫除，学生连个人卫生都打理了一遍。那时电视火，谁上镜都郑重其事。节目播了，程强没当回事，倒是无意中促成了另一件事。 　　1995年9月，我在《蓉城周报》写了条消息——《一步跨到莫斯科》，讲我们四川新闻记者采访团去莫斯科拍摄访问的事。报纸发行量三四十万，家家都看。程强夫人小黄的大学同学小王看到了，辗转找到我。小黄也是西师俄语系毕业，八零级的。我把另一个中间人小王以及程强同时约到电视台，在食堂一起吃了顿饭，又到我家顶楼新房看了早前所拍有关程强的节目录像带。那时东门一环内的祥和里七楼，没有电梯，爬上去气喘吁吁。“你们俩……”我放完带子，看了看程强，又看了看小王，“要不约二人见面聊聊？” 程强的耳根子都红了。 两个月后，他们结婚。次年十月，有了孩子。 程强三十一岁前，曾写信到苏联，我曾兼职借调当翻译的中国四川援外蔬菜种植劳务派遣基地 / 车里雅宾斯克，说自己去过婚介所。 “刘勇，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信里他这样写。我的回信半个月后寄到成都，说：“不急，缘分在路上。” 那个在路上走了三十五年的缘分，是被一条报纸消息拽进了家门的。 　　退休后我们聚会和通话都不多。最近一次，他在电话里又说：“我不能拼了，保命要紧。” 我在电话这头笑：“我也拼过，拼出带状疱疹，拼出亚甲炎。前阵子陪广州客人爬青城山，下来就倒下了。” “你看你。”他说。 “你看你。”我说。 然后两个人在电话两头都微微一笑。完了，沉默片刻。（补：从78年以来，刘勇与西师医疗医务所，与其表弟就读、工作的重庆医学院、成都三医院等“关系”甚密…） “刘勇，”他说，“我们这种人，是不是太认真了？” “可能吧。”我说，“但认真的人，活得清楚。” 放下手机，从阳台上，刘勇坐回书桌，想起那些年的夏天，暑假回校二人居然到重庆医学院79级一学生宿舍借宿一晚，想起二十岁的生日聚餐，想起救护车、呕吐、教室里的造句，想起黑暗中他说的“养鸡场”，想起录像带、顶楼新房、相亲饭局，想起病危通知书和保命哲学…… 　　我们这些“普通人”，前半生没有惊天动地的事，不过是在三尺讲台上站着，或是在镜头后面看着。但每个选择，每次转身，每场病痛，每段缘分，都像河底的卵石，被时间的水流冲刷着，磨去了棱角，却依然沉甸甸地躺在那儿。 夏天还在。蝉还在叫。我写下这些，算是什么？也就算是对程强和自己半生的回望吧！ ……～～～～？？～～～……… 昔同窗于嘉陵之畔，今相望于锦江之隅。一高一矮，四十余载。病榻曾卧，讲台久立。缘起俄语，情定蓉城。吾辈普通，各自安好。白发相对，犹记当年——夏雨一场，去来匆匆；人生如寄，何不从容？ 好在最近亚甲炎基本康复了，又开始能崩能跳了，于是不能不写这个《美篇》，看能不能润色一下以形成一种对比思考……，所以说人在这个面临自己前半生的奋斗和“保命”之间，这个技术上其实虽有差异，但都是对的，每一个人都有他的生存哲学和他的道理。 慢慢来吧，一步步走吧！ 昔同窗于嘉陵之畔 今相望于锦江之隅 一高一矮，四十余载 缘起俄语，情定蓉城 吾辈普通，各自安好 人生如寄，何不从容？ 夏雨一场，去来匆匆 祁厅长说：人生一定要赌，一定要拼，如果你不赌可能你连赢的机会都没有？……堵…疏…辩证…及时止损，保命要紧也是对的呢……！ 昔同窗于嘉陵之畔，今相望于锦江之隅。一高一矮，四十余载。病榻曾卧，讲台久立。缘起俄语，情定蓉城。吾辈普通，各自安好。白发相对，犹记当年——夏雨一场，去来匆匆；人生如寄，何不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