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水浒，说王伦

杨宏保

常言道，不作死，就不会死，《水浒传》中的白衣秀士王伦，就是一个明晃晃的典型，他通过一次又一次的作死，最终把自己送上了不归路。王伦是个什么人？他是个落魄不第的秀才，就像是鲁迅笔下的孔乙己，既不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又脱不下长衫从事体力劳动，骨子里透着一股酸腐气和怀才不遇的戾气。他是怎么上了梁山的？第一个原因是因为“鸟气”，因什么“鸟气”，原著中没有介绍，我们也无法猜测。第二个原因是来自柴大官人的资助。柴大官人是后周柴世宗嫡派子孙，姓柴名进，绰号小旋风，祖上有宋太祖赵匡胤赐予的丹书铁券，没人敢欺负。专好结交天下好汉，常有三五十个养在家中，但凡有落魄的好汉或流配的犯人来到他的庄上，他都好酒好肉款待，临走时还送上盘缠路费，甚至大额资金资助。王伦就是在得到柴大官人的资助后，和杜迁上了梁山的。后来又来了宋万，他们三个在山寨中聚集了七八百小喽啰，打家劫舍，抢掳客商，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好不快活。王伦的快意人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一时风光无限。这时，一个考验他人性的人揣着柴大官人的举荐信上山来了。这人是谁？就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绰号豹子头。因被高俅陷害，刺配沧州，又被陆谦火烧大军草料场，险些葬身火海，一怒之下杀了陆谦、富安和差拨，走上了逃亡之路。也是林冲命不该绝，恰好逃到柴大官人庄上。柴大官人安排酒食款待，宽慰他安心住几时再说。当时官司追捕的紧，沿乡，历邑，道店，村坊，都张贴了告示，悬赏三千贯捉拿林冲，马上就要排查到柴大官人庄上了。林冲听到消息，坐立不安，生怕连累柴大官人，要投别处栖身，柴大官人举荐他上梁山入伙，说：“梁山是济州管下的一个水乡，方圆八百里，中间宛子城、蓼儿洼。如今有三个好汉在那里扎寨，为头的叫白衣秀士王伦，第二个叫摸着天杜迁，第三个叫云里金刚宋万。那三个好汉，聚集着七八百小喽啰，打家劫舍，江湖上多有犯下弥天大罪的人，都投奔那里躲灾避难，都被他们收留了。三位好汉与我交情深厚，常有书信往来。我修书一封，你可投那里入伙。”柴大官人这么一说，走投无路的林冲眼里有了光，顿觉未来一片光明，随后林冲怀揣着希望与梦想，踏上了前往梁山的茫茫征途。经过十数日晓行夜宿，林冲终于来到水泊梁山。旱地忽律朱贵领着林冲来到聚义厅，中间交椅上坐着白衣秀士王伦，左边交椅上坐着摸着天杜迁，右边交椅上坐着云里金刚宋万。朱贵一五一十向三位头领讲述了林冲的以往。林冲从怀中取出书信递上，王伦接过拆开看了，请林冲坐了第四位交椅，朱贵坐了第五位。故事发展到这里，虽不完美，估计林冲也能接受，毕竟自己做下了弥天大罪，能被收留，也算王伦有情有义，哪敢奢望抬举和重用。虽然坐了第四位交椅，但也排在朱贵前面，不算慢待。然而接下来，王伦的一系列操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也为他日后的悲剧埋下了祸根。王伦寻思：“我只是个不及第的秀才，因鸟气，和杜迁来这里落草。后续又来了宋万，聚集了这许多人马伴当。我又没十分本事，杜迁、宋万的武艺也很平常。如果山寨添了这个人，他是京师的教头，必然好武艺，一旦被他识破我等都是平庸之辈，必然强占山寨，我们如何能打得过他？不如找个理由，打发他下山，以免留下后患。只是柴进面子上不好看，显得我们忘恩负义，如今顾不得这些了。”你看王伦这思维，来了一个武林高手，不是欣喜，而是担忧。担忧占了他的山寨，抢了他寨主的位置。这是什么眼界？什么格局？简直就是小农意识！如果换成其他人，一定会这样想：“真乃天助我也！有如此高手加盟，梁山如虎添翼，即使官军来了，也不敢正眼看我们，从此可以笑傲江湖了。”王伦的小农意识，从一开始就锁死了梁山发展的上限，也锁死了自己的活路。当下王伦安排酒食，请林冲赴宴。不是为林冲接风，而是为林冲饯行，赶林冲下山！席终时，王伦叫小喽啰托出五十两白银，两匹纻丝，起身道：“柴大官人举荐教头来敝寨入伙，争奈小寨粮食缺少，屋宇不整，人力寡薄，恐日后误了足下，不好看。今日略备薄礼，望乞笑留。寻个大寨安身歇马，切勿见怪。”看似以礼相送，实际上是赶林冲下山，全然不顾江湖义气，更不给柴大官人面子。林冲道：“三位头领容复：小人千里投名，万里投主，凭柴大官人面子来，径投大寨入伙。林冲虽然不才，望赐收录。当以一死向前，并无谄佞，实为平生之幸。不为银两贲发而来，乞头领照察。”林冲这番话，几乎是在跪地乞求，姿态卑微到尘埃里了。他向王伦表忠心，希望被收留，日后为山寨出力，一死向前，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谁料王伦铁了心要赶林冲下山，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我这里只是个小去处，如何安得着你？休怪，休怪。”其他头领看不下去了，纷纷劝谏。山寨粮食少，可以去借。房子不够，可以再盖。七八百人吃饭住宿，不多林冲一个。况且林冲是柴大官人举荐来的，我们不收留他，让他投哪里去？众头领为林冲求情，王伦也不再坚持，便以退为进，要求林冲把一个投名状来，“与你三日限，三日内有投名状，便容你入伙，三日内没有时，只得休怪。”王伦所说的投名状，就是让林冲下山去杀一个人，然后将头献上。林冲不是没杀过人，只是杀的都是该死的人。你让他去杀一个无辜善良的路人，他如何能下得了手？更狠的是“与你三日限”，三日内办不到，走人。三日内杀一个人，将头献上，看似抬举林冲，实际是刁难。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林冲应承了，但“闷闷不已”。此刻，仇恨的种子已在林冲的心里悄悄种下。王伦不知道，他这个自作聪明的决定，正在为自己掘开坟墓。头一天，小喽啰陪林冲下山，从朝至幕，没一个孤单客人经过。第二天也是如此。当晚林冲上山后，王伦问他：“今日投名状如何？”林冲不敢答应，只叹了一口气。王伦笑道：“想是今日又没了。我说与你三日限，今已两日了。若明日再无，不必相见，便请挪步下山，投别处去。”你看这王伦，得意忘形不说，还忘乎所以了，这才过了两日，便有些迫不及待地赶林冲走了，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羞辱感拉满。他羞辱的可不是江湖上的一般人，而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猛虎。这头猛虎，虽然没露出獠牙，但眼睛里已泛着血光了。林冲回到房中，仰天长叹道：“不想我今日被高俅那贼陷害，流落到此，天地也不容我，直如此命蹇时乖。”第三天，林冲收拾好行李，又和小喽啰下山了。路上林冲道：“我今日若还取不得投名状时，只得去别处安身立命。”堂堂八十万禁军教头，被一个不及第的秀才逼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得另作打算。第三天，又过去半天了，就在林冲绝望到家的时候，一个改变他命运的人出现了，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青面兽杨志。 林冲与杨志斗了三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又斗了数十合，马上就要见输赢了，在这紧要关头，王伦出现了，紧急叫停，两位好汉收手。得知杨志是东京的杨制使，王伦热情有加，笑脸相迎，极力邀请杨志到山寨喝几杯再走。来到聚义厅，王伦安排左边四把交椅，他和杜迁、宋万、朱贵坐了；右边安排两把交椅，叫杨志坐了上首，林冲坐了下首。这是什么操作？这是把林冲按在地上摩擦，是对林冲赤裸裸的羞辱。按先来后到，林冲先上山的，理应坐上首，按武艺高低，林冲略胜杨志一筹，也应坐上首，而王伦如此安排，其险恶用心昭然若揭——目的就是要通过各种刁难、排挤、羞辱，逼林冲下山。然而，王伦不知道的是，林冲是梁山最能忍的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会轻易掀桌子。杨志要走，王伦却极力讨好，再三挽留，好像杨志跟他有恩似的；林冲要留，王伦却百般刁难、肆意羞辱，好像林冲跟他有仇似的。对杨志是天使，对林冲是恶魔，这种极度扭曲的心态，注定他站不高，也不走远。此刻，林冲心中的那颗仇恨的种子，已变成了火药桶，只差一根引线和几点火星子了。俗话说，出来混，迟早要还的。很快，王伦的至暗时刻来了。不久，梁山来了一伙好汉，为头的叫托塔天王晁盖，第二个叫智多星吴用，第三个叫入云龙公孙胜，第四个叫赤发鬼刘唐，第五个叫立地太岁阮小二，第六个叫短命二郎阮小五，第七个叫活阎罗阮小七。这七个好汉在黄泥岗劫了大名府梁中书送给丈人的十万贯生辰纲，被人告发，无处安身，投梁山而来。王伦听说晁盖等人在来的路上杀了许多官兵捕盗巡检，阮氏三兄弟多么豪杰，心下骇然，脸色都变了。来了一个林冲就够头疼了，如今又来了七个惹不起的主，怎么办？收下他们，自己管不了不说，还镇不住，甚至位置不保。只有打发他们下山，才能断绝后患。于是，王伦准备酒宴，不是欢迎众好汉入伙，而是为他们送行。酒至半酣，王伦叫小喽啰取来五锭大银，起身对晁盖道：“感蒙众豪杰到此聚义，只恨敝山小寨，是一洼之水，如何安得许多真龙？聊备些小薄礼，万望笑留，烦投大寨歇马，小可使人亲到麾下纳降。”方圆八百里水泊梁山，被王伦说成“敝山小寨”，“一洼之水”。话里话外透出：我这里庙小，供不起你们这些大佛，还是另寻高就吧！晁盖道：“小子久闻大山招贤纳士，一径地来投托入伙，若是不能相容，我等众人自行告退。重蒙所赐白金，决不敢领。非敢自夸丰富，小可聊有些盘缠使用。速请纳回厚礼，只此告别。”王伦道：“何故推却？非是敝山不纳众位豪杰，奈缘只为粮少房稀，恐日后误了足下，众位面皮不好看，因此不敢相留。”话音未了，只见林冲双眉竖起，两眼圆睁，坐在交椅上大喝道：“你前番我上山来时，也推道粮少房稀。今日晁兄与众豪杰到此山寨，你又发出这等言语来，是何道理？”当初林冲上山的时侯，王伦就百般刁难，说什么“粮少房稀”，今日众好汉来投，他又说出同样的话语，思前想后，林冲怎能不窝火憋气？吴用对林冲道：“头领息怒。自是我等来的不是，倒坏了你山寨情分。今日王头领以礼发付我们下山，送与盘缠，又不曾热赶将去，请头领息怒，我等自去罢休。”吴用不提“山寨情分”犹可，一提“山寨情分”，估计林冲肺都气炸了：狗眼看人低的穷儒，他什么时候把我当兄弟了？我和他的情分在哪里？没有信任，没有尊重，这是对林冲最大的伤害。林冲道：“这是笑里藏刀言清行浊的人！我其实今日放他不过！”林冲终于不忍了，这头被激怒的老虎，终于张开了血盆大口。王伦发飙，喝道：“你看这畜牲！又不醉了，倒把言语来伤触我，却不是反失上下！”你看王伦这表现，死到临头了还嘴硬，竟骂林冲是畜牲！还摆出高高在上的寨主身份，呵斥林冲以下犯上！这句话成了他的催命符，彻底点燃了林冲这只火药桶。林冲大怒；“量你是个落第穷儒，胸中又没文学，怎做得山寨之主！”大白话就是：你不就是个落第的穷秀才吗？既没文化又没能力，怎么配得上做山寨之主？吴用道：“晁兄，只因我等上山相投，反坏了头领面皮。只今办了船只，便当告退。”林冲听说众好汉要走，急了，踢翻桌子，从怀里掣出一把明晃晃的刀来，握的火杂杂的。吴用见状，摸胡须为号，晁盖、刘唐走上亭子来，装模作样拦住王伦：“不要火并！”吴用一手扯住林冲：“头领不可造次！”公孙胜假意劝道：“休为我等坏了大义。”阮小二看住杜迁，阮小五看住宋万，阮小七看住朱贵，小喽啰们吓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节奏？这是晁盖等七个好汉要置王伦于死地的节奏！你不给别人活路，自己也没活路！林冲拿住王伦骂到：“你是一个村野穷儒，亏了杜迁来到这里。柴大官人这等资助你，赒给盘缠，与你相交，举荐我来，尚且许多推却。今众豪杰特来相聚，又要发付他下山去。这梁山泊便是你的！你这嫉贤妒能的贼，不杀了，要你何用？你也无大量大才，也做不得山寨之主！酣畅淋漓的一通骂！林冲把这些年积攒的愤怒和委屈，一股脑儿的都倾泻了出来。杜迁、宋万、朱贵本待要向前来劝，被阮氏三雄紧紧看着，哪里敢动。王伦那时也想寻路走，却被晁盖、刘唐两个拦住。王伦见势头不对，口里叫道：“我的心腹都在哪里？”王伦身边有几个心腹，本待要来救，见林冲如此凶猛，没人敢向前。林冲拿住王伦又骂了一顿，朝心窝里只一刀，肐察地搠倒在亭上。可怜王伦做了多年寨主，今日死于林冲之手，正应古人言：“量大福也大，机深祸亦深。”王伦的故事告诉我们：容不下别人，就是容不下自己。不给别人活路，自己也没活路。没有真才实学，就不要贪恋功名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