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引考

墨趣

《五律·虚构》墨趣虚构𨒂凄美，传说掩事实。顶银胡同辨，古狱探名疑。养济皆官办，丰盈贩马时。尚书低俸禄，何有万银积。下图·1972年明代监狱被拆前的照片，匾额“槐乡古监”。 　　不久前去了山西·洪洞的明代监狱游览，现场标识表明这里曾是关押苏三的地方，有苏三牢房和苏三井，又称苏三监狱。后经查阅资料，方知虚构。 洪洞的明代监狱始建于明太祖· 朱元璋洪武二年，是洪洞县衙配套监狱，距今已有六百多年，1959被列为山西省文物保护单位。1964年我国著名考古学家＆文物博物馆事业的主要开拓者和奠基人之一·王冶秋先生曾在洪洞考察确认，该监狱为我国罕见的明代监狱。 1972年被拆毁，1984年依古图纸复建，1984年10月竣工。 苏三是真实还是虚构人物？ 　　苏三的故事源于明·冯梦龙的《警世通言·第二十四卷·玉堂春落难逢夫》。【第二十四卷·玉堂春落难逢夫（原文节选）】公子初年柳陌游，玉堂一见便绸缪。黄金数万皆消费，红粉双眸枉泪流。财货拐，仆驹休，犯法洪同狱内囚。按临骢马冤愆脱，百岁姻缘到白头。 话说正德（注：明第十帝·武宗· 朱厚照年号）年间，南京金陵城⋯⋯三官双名景隆，字顺卿，年方一十七岁。生得眉目清新，丰姿俊雅。⋯⋯原是个风流才子。⋯⋯不觉三月有余，三万银帐，都收完了。⋯⋯至大街观看皇都景致。⋯⋯二人前至东华门，⋯⋯这是紫金城。（注：明代北京城）⋯⋯此是酒店。⋯⋯酒保说：［这是一秤金家丫头⋯⋯他家里还有一个粉头，排行三姐，号玉堂春，有十二分颜色。］⋯⋯有个卖瓜子的小伙叫作金哥走来，⋯⋯公子道：［学生姓王，家父是礼部正堂。］⋯⋯取出五十两元宝四个，⋯⋯那三官心里只怕鸨子心里不自在，看那银子犹如粪土，凭老鸨说谎，欠下许多债负，都替他还。⋯⋯又造百花楼一座，与玉堂春做卧房。⋯⋯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王定乃对三官说：［我在北京无用，先回去罢。］⋯⋯光阴似箭，不觉一年。⋯⋯连亡八的寿圹都打得到。三官手内财空。⋯⋯老鸨对玉姐说：［有钱便是本司院（注：明代妓院别称），无钱便是养济院。王公子没钱了，还留在此做甚！］⋯⋯玉姐听说，只当耳边之风。⋯⋯玉姐说：［你们这等没天理，王公子三万两银子，俱送在我家。若不是他时，我家东也欠债，西也欠债，焉有今日这等足用？］⋯⋯玉姐说：［哥哥在时，奴命在，你真个要去，我只一死。］⋯⋯三官害羞，不说是公子，也不说嫖玉堂春。⋯⋯眼中吊泪说：［⋯⋯小人是河南人，（注：骗语。）］⋯⋯三官自思无路，乃到孤老院（注：即养济院）里去存身。⋯⋯两人双膝跪下。公子说：［我若南京再娶家小，五黄六月害病死了我。］玉姐说：［苏三再若接别人，铁锁长枷永不出世。］就将镜子拆开，各执一半，日后为记。⋯⋯我父叫作周彦亨，大同城里有名人。买良为贱该甚罪？兴贩人口问充军。⋯⋯写道：［立文书本司乐户苏淮同妻一秤金，向将钱八百文，讨大同府人周彦亨女玉堂春在家，本望接客靠老，奈女不愿为娼。⋯⋯有南京公子王顺卿，与女相爱，准得过银二万两，凭众议作赎身财礼。今后听凭玉堂春嫁人，并与本户无干。立此为照。正德年月日，立文书乐户苏淮同妻一秤金。］见人有十余人。众人先押了花。苏淮只得也押了，一秤金也画个十字。玉姐收讫。又说：［列位老爹！我还有一件事，要先讲个明。⋯⋯那百花楼，原是王公子盖的，拨与我住。丫头原是公子买的，要叫两个来伏侍我。以后米面、柴薪、菜蔬等项，须是一一供给，不许掯勒短少，直待我嫁人方止。］众人说：［这事都依着你。］⋯⋯今日中秋佳节，⋯⋯玉姐听说，口虽不言，心中自思：［哥哥今已去了一年了。］⋯⋯却说西楼上有个客人，乃山西平阳府洪同县人，拿有整万银子，来北京贩马。这人姓沈名洪，因闻玉堂春大名，特来相访。⋯⋯却说三官在南京乡试终场，⋯⋯南京一般也有本司院，公子再不去走。⋯⋯公子说：［亡八盗卖我玉堂春，我与他算帐！］⋯⋯公子满眼落泪，说：［冤家，不知是正妻，是偏妾？］丫头说：［他家里自有老婆。］⋯⋯公子心中气闷，无心应举，意欲束装回家。朋友闻知，都来劝说：［顺卿兄，功名是大事，表子是末节，那里有为表子而不去求功名之理？］公子说：［列位不知，我奋志勤学，皆为玉堂春的言语激我。冤家为我受了千辛万苦，我怎肯轻舍？］众人叫：［顺卿兄，你倘联捷，幸在彼地，见之何难？］⋯⋯数言劝醒公子。会试日期已到，公子进了三场，果中金榜二甲第八名，刑部观政。三个月，选了真定府（注：隶属京师，府治在真定县（今正定老城），府辖11县）理刑官。⋯⋯沈洪之妻皮氏，⋯⋯间壁有个监生，姓赵名昂，自幼惯走花柳场中，为人风月，近日丧偶。⋯⋯一日，皮氏在后园看花，偶然撞见赵昂，彼此有心，⋯⋯一墙之隔，梯上梯下，⋯⋯赵昂一者贪皮氏之色，二者要骗他钱财，⋯⋯正值王知县升堂，⋯⋯玉姐说：［爷爷，小妇人原籍北直隶大同府人氏。只因年岁荒旱，父亲把我卖在本司院苏家。卖了三年后，沈洪看见，娶我回家。皮氏嫉妒，暗将毒药藏在面中，毒死丈夫性命。反倚刁泼，展赖小妇人。］⋯⋯皮氏差人密密传与赵昂，叫他快来打点。⋯⋯封了一千两银子，放在坛内，当酒送与王知县。知县受了。⋯⋯公子自到真定府为官，⋯⋯虽然陪伴了刘氏夫人（注：刘都堂之女，明代“都堂”，都察院长官专称，如左、右都御史（正二品）。），心里还想着玉姐，⋯⋯公子在任年余，官声大著，行取到京。吏部考选天下官员。⋯⋯须臾马上人来报：［王爷点了山西巡按。（注：巡按，七品御史。）］公子听说，两手加额：［趁我平生之愿矣。］⋯⋯连夜起马，往山西省城上任讫。即时发牌，先出巡平阳府（注：明代山西五大府之一（太原、大同、平阳、潞安、汾州），府治在临汾县，府辖12县（临汾、襄陵、洪洞、浮山、赵城、太平、岳阳、曲沃、翼城、汾西、蒲县、灵石））。⋯⋯随叫书吏过来：［选一个能干事的，跟着我私行采访。］⋯⋯公子夜间与王婆攀话，见他能言快语，是个积年的马泊六（注：专指撮合男女私通的中间人。）了。⋯⋯问苏氏：［你可从幼为娼，还是良家出身？］苏氏将苏淮买良为贱，先遇王尚书公子，挥金三万，后被老鸨一秤金赶逐，将奴赚卖与沈洪为妾，一路未曾同睡，备细说了。⋯⋯苏淮买良为贱合充军，一秤金三月立枷罪定。刘爷做完申文，把皮氏一起俱已收监。次日亲捧招详，送解察院。公子依拟，留刘推官（注：明代府一级标配推官（正七品），一府仅一人，刑房隶刘志仁。）后堂待茶，⋯⋯与刘推官吐胆倾心，备述少年设誓之意：［今日烦贤府密地差人送至北京王银匠处暂居，足感足感！］刘推官领命奉行，自不必说。却说公子行下关文，到北京本司院提到苏淮、一秤金依律问罪。苏淮已先故了。⋯⋯再说公子一年任满，复命还京。见朝已过，便到王匠处问信。王匠说有金哥伏侍，在顶银胡同居住。公子即往顶银胡同，见了玉姐，二人放声大哭。公子已知玉姐守节之美，玉姐已知王御史就是公子，⋯⋯公子谢二人昔日之恩，分付本司院苏淮家当原是玉堂春置办的，今苏淮夫妇已绝，将遗下家财，拨与王匠、金哥二人管业，以报其德。上了个省亲本，辞朝和玉堂春起马共回南京。⋯⋯玉姐进房，见了刘氏说：［奶奶坐上，受我一拜。］⋯⋯后来王景隆官至都御史，妻妾俱有子。” 　　“苏三”是冯梦龙小说中的原创人名，其父是大同城里人“周彦亨”，因此苏三本姓“周”，原籍北直隶大同府人氏。因地域荒旱，被父亲卖入京城“苏淮同妻一秤金”家，因在妓院排行三姐，故称“苏三”，“玉堂春”是她在妓院的花名。被卖三年后，便被哄骗卖给山西平阳府洪同县·贩马商人沈洪为妾，后才引出命案。 明清时期的《洪桐县志》对苏三冤案只字未提。古代县级重案若影响极大，县志必会记录，但此案仅存于小说、戏台（注：清·道光帝时期已有梆子（蒲州梆子、秦腔）剧本《大审玉堂春》，民国时期有了京剧《苏三起解》，后有越剧《玉堂春》。），在地方官修史料中并没有记载。没有任何一手明代官方史料、正史、地方志证明苏三、洪洞冤案是真实存在的，因此说，“苏三”只是虚构人物。要注意的是，白话小说《警世通言》本身就存在着大量的艺术虚构。 冯梦龙小说把故事地点改到洪洞后，兴起的戏曲《玉堂春》又传遍了整个山西，使苏三形象和冤情深入民间，也导致现今复建明代监狱时出现苏三牢房和苏三井。故事绑定山西·洪洞，当地明代监狱又附会了“苏三遗迹”，其目的是为了刻意强化传说故事，这也是服务文旅经济的一种需要。 《警世通言·玉堂春落难逢夫》引考 【一．明代·养济院】 明太祖· 朱元璋洪武时期，朱元璋曾下诏：鳏寡孤独废疾不能自养者，官为存恤。洪武五年下令全国府、州、县统一修建孤老院，后更名养济院，成为全国强制标配的官办福利机构。 据《大明律·收养孤老》中规定，地方官府有条件却不建、应收养孤老拒不收留，杖六十；克扣、截留粮米布匹，按监守自盗重罪惩处，可流放或斩首。豆包注解 【二．顶银胡同之疑】 冯梦龙的《警世通言·第二十四卷·玉堂春落难逢夫》中写得清楚，苏三冤案平反后，公子·王景隆在一年任满后与苏三的重聚地点是在北京城的顶银胡同（注：今仍在）。 明代北京城没有顶银胡同，据说顶银胡同是在清·乾隆帝时期出现的。明代这个区域应称“赶驴桥”，属明时坊。其缘由：因紧靠贡院，各地举子赶考多骑驴至此处停驻、雇驴，巷内原有小桥，故称“赶驴桥”。到了清代，贡院周边当铺云集，考生典当物品顶银周转，遂改名顶银胡同。因此说：明代赶驴桥 = 清代大/小顶银胡同 = 今东城区顶银胡同。 冯梦龙《警世通言》天启原刊本已经失传，现存通行本是清代翻刻本，而明代原文写北京地名，只会用当时通用的“赶驴桥”，不可能预用清代地名“顶银胡同”，顶银胡同应该是清代翻刻时的地名替换。清代读者已经不知道“赶驴桥”旧名，只熟悉顶银胡同，刻书人为了方便当时读者理解，直接把古地名替换成清代通行地名，属于局部字句篡改。 如果仿效洪同文旅的做法，在顶银胡同复建苏三居所，附会成“苏三遗迹”，刻意强化传说故事，也许会打造东城区又一个人文景点。下图顺序·明代京城地图、清代京城地图、现在高德地图 【三．明代贩马富商为什么是山西人？】 明初本来大规模建有官方牧马基地，陕西、甘肃、山西均设有苑马寺，官派牧军专职，专场养马成为明初军马的主要来源。京畿太仆寺民牧，属官督民养，农户繁养官马可抵赋税。据说，到永乐帝时期，马匹峰值曾高达上百万匹。 但到明第十帝·武宗· 朱厚照正德时期，朝廷挪用马政专款、官牧贪腐以及藩王、官僚疯狂兼并土地，致使官牧体系衰败，官马数量和质量大幅下降。再遇战事，只能向外采购马匹，这就造成边贸贩马生意的繁荣。 附下图为《明许宝百马图卷》，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绢本设色长卷，纵26cm、横728.3cm。 　　《警世通言·第二十四卷·玉堂春落难逢夫》中写得清楚，买苏三为妾的山西平阳府洪同县·贩马商人沈洪，拿有整万银子，来北京贩马。 正德年间，山西马商天然具备获取贸易暴利的条件。其原因：1. 地理位置垄断马市 当时，虽然重视火炮、火铳的使用，但这些火器更适合防守城池和关隘，机动野战、长途奔袭还是离不开战马。官牧的衰败使战马的缺口扩大，对边贸马匹的需求量自然增大。 明代九边重镇大同、偏关都在山西，而北部的蒙古草原盛产良马，汉地马市正是靠着山西贩马商人解决缺马现象，而晋商贩运马匹的效率也远超官办渠道。2. 官府加大采买军马且边贸马匹差价极大 朝廷严禁内地马匹流出关外，但不限制蒙古马匹流入关内。此外，朝廷每年还会拨十万两以上专款采买军马，而作为军马的蒙古上等马，一匹的边货价格在8～12两白银，贩运到北京城就可能卖到几十两白银，利润成倍翻。 洪洞是晋南商贸要道，明代相关史料表明，“平阳豪商大贾甲天下，非数十万不称富”，而山西贩马商人的家底丰厚自然很是普遍。 附下图为明·绘画大师·仇英的《蕃马图》，明中期作品，现收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四．严重的官僚贪腐现象】 《警世通言·第二十四卷·玉堂春落难逢夫》中写得清楚，公子·王景隆的父亲是礼部尚书，去职回乡时，让其少子王景隆留下收回3万两银帐后再回乡。 《玉堂春》故事背景时间是在明正德年间，故事中描述的礼部尚书属正二品京官，参考万历帝时期的《大明会典》数据给出的各级官员年俸折银表，其法定岁俸732石折银约 156两。王尚书在离职时清理在京帐银高达3万两，属巨额资产，相当于在京继续为官192年的俸禄。 另有比较，明正德时期，有田自耕的普通农户（标准五口之家），正常年景年收入折银在13 ～20两。若按20两算，王尚书的3万两白银相当于1500个普通农户家正常年景下的年收入。 可见王尚书实属贪腐官僚，也反映出正德时期官场腐败确实严重。 附下图·根据明·万历帝时期的《大明会典》数据给出的各级官员年俸折银参考表。 　　正德时期，官僚群体纷纷敛财，从而埋下了官僚贪腐的弊病，再历经后代帝王的累积，最终在崇祯帝时期彻底爆发，朝堂上的士大夫阶层坐拥海量财富，而朝廷却国库空虚，无法支持战争消耗，其捐饷闹剧，最终加剧明王朝走向灭亡。 当李自成攻破北京城后，对明朝官员严刑逼供，却搜出七千多万两白银。 【五．“推官与巡按”谁的权势大？】 《警世通言·玉堂春落难逢夫》里的刘推官是明代建制中的府推官，归知府管辖，一府的刑狱主官，专管审讯、断案、复审刑案。山西平阳府属普通府，推官为正七品司法官员，与知县同级， 《玉堂春》故事里的王景隆出任时是山西巡按御史，也是正七品，与平阳府刘推官品级相同。 《警世通言·玉堂春落难逢夫》里“后堂待茶，⋯⋯与刘推官吐胆倾心，备述少年设誓之意：［今日烦贤府密地差人送至北京王银匠处暂居，足感足感！］刘推官领命奉行。” 由此可见，“领命奉行”反映出虽都是正七品，却权势不同。巡按御史是都察院外派监察官，代表朝廷巡查地方，权威远超同品级地方官，所以刘推官只能领命行事，从而能使苏三冤案得以重审。 在刑案流程上，巡按拥有最高复审权，推官只是下属办案人员，这就是：县里判案→府推官复审→巡按御史最终复核。但凡人命、冤狱大案，巡按有权提审、推翻原判、指令地方官员重新处置人犯。 虚构𨒂凄美 　　冯梦龙从没有去过山西，却整合了不同版本的传说，把模糊的外地商人具象成洪洞商人，把苏三冤案移至平阳府发生，把“我若南京再娶家小，五黄六月害病死了我。”的誓言变成无奈取妾的事实，这是文学创作的理性取舍。这种改编的理由： 1️⃣明代的京城，山西平阳府地域马商进京经商时赎买妓女确是真实的社会现象，这是故事情节演绎的前提。 2️⃣洪洞地处晋南交通要道，洪洞商人遍布南北，在京城花钱纳妾、买妾回乡已是市井常事，为故事发展奠定基础。 3️⃣明初洪武至永乐五十多年间的洪洞大槐树移民事件，让南北各地无人不知“洪洞”，而故事中洪同冤案便能引发低层世俗的的共情。 4️⃣冯梦龙长期生活在江南，江南官绅圈子盘根错节，如果把贪赃知县、草菅人命的冤案写在苏州地域，容易引发非议。 5️⃣公子·王景隆到真定府上任时，已由父母包办了婚姻，即娶了刘都堂之女“刘氏夫人”。按他父礼部尚书正二品品级的家庭地位，与正二品的都御史刘家联姻，实属门当户对，这是那个时代的铁律，也为王景隆日后官至都御史铺平道路。故事中，单从王景隆口头誓言来看，确实违背了当初对苏三许下的婚约承诺，但冯梦龙创作时代也必须尊从礼法现实：即按当时的律法，苏三的身份不能做士大夫的正妻，一旦强娶苏三做妻，会被弹劾、丢官，连累整个家族。让苏三以妾的结局收场，既保持了少年情爱的诚挚，又使王公子不失“守信之人”。 　　明· 戏曲家·冯梦龙，号龙子犹，直隶苏州府人。屡试不第，崇祯三年（注：已经57岁）补为贡生，崇祯七年升任福建寿宁知县。崇祯十一年，任满致仕回乡从事著述。 冯梦龙重塑《玉堂春》故事，不能不说这与“他和侯慧卿的情缘与离别”相关。 冯梦龙年轻时常年流连于苏州青楼，与名妓侯慧卿相恋数年，用情极深，本打算为她赎身相守（注：当时科举未中的冯梦龙并不具备经济条件）。但最终侯慧卿却被富商重金赎走。侯慧卿没有和冯梦龙商量，选择不辞而别，此事对冯梦龙打击极大。冯梦龙的《郁陶集》（已失传），字字写尽相思和遗憾。 冯梦龙与侯慧卿同城苏州，分离已是终身遗憾。他的散曲集《太霞新奏》卷十一中的《端二忆别（有序）》（见下图）是冯梦龙与侯慧卿分别一周年时写的。 “五月端二日(注：农历五月初二)，即去年失慧卿之日也。日远日疏，即欲如去年之别，亦不可得，伤心哉！行吟小斋，忽成商调，安得大喉咙人，顺风唱入玉耳耶？噫!年年有端二，岁岁无慧卿，何必人言愁我始欲愁也? ” 这里，冯梦龙以“龙子犹”署名，以曲疗伤。 　　侯慧卿不辞而别、两年后早逝，说明她的婚姻是不幸的。此后冯梦龙大病一场，并戒掉风月。好友董斯张的《静啸斋存草》中记载：子犹自失慧卿，遂绝青楼之好。 冯梦龙的《挂枝儿·卷二·欢部·感恩》篇最能体现他对侯慧卿的眷恋之深。 【感恩】 “感深恩。无报答。只得祈天求地。愿只愿我二人相交得到底。同行同坐不厮离。日里同茶饭。夜间同枕席。死便同死也。与你地下同做鬼。”【冯梦龙墨憨斋完整批注】 “生则愿同衾，死则愿同穴。”李三郎千古情语。（注：李三郎即唐玄宗，与杨贵妃情爱故事。） 余有忆侯慧卿诗三十首，末一章云： 诗狂酒癖总休论，病里时时昼掩门。 最是一生凄绝处，鸳鸯冢上欲招魂。 （注：借《忆侯慧卿》这首情诗，抒发自己和侯慧卿天人永隔、无法相守的终身遗憾。） 亦此意。 第二句系余所改。旧云：“愿只愿我二人做一对夫妻。”反觉少味。 冯梦龙认定她的婚姻生活是痛苦的，因而心中怀有愧疚，也让他对底层妓女身不由己的命运格外共情。现实中冯梦龙无力留住侯慧卿，是一段无结果的苦恋，于是他在小说里塑造了完美的双向情义：王景隆落魄乞讨，苏三不顾自身安危，偷偷赠银，分镜立誓，承诺永不变心；公子功成名就后，不惜身为巡按，全力为苏三洗刷死罪冤案。可以说，《玉堂春落难逢夫》是冯梦龙给自己的一种情感补偿，让虚构延伸了凄美的离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