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观云

过客

序

登上浙江岱山“双合石壁”这座山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会遇见什么……

山脊在脚下蜿蜒，像大地写了一半的句子，陡峭处是顿笔，平缓处是留白。长风从谷底翻上来，灌满衣袖，也灌满胸腔里那些久未言说的角落。我抬眼，便看见云了——它们正从山的褶皱间升起，一丝，一缕，一团，一片，像某种沉默的语言，在天空这匹青布上缓缓洇开。

看云这件事，本是极平常的。但站在山巅看，便不同了。你会觉得那些云不只是云，它们是天地间最古老的旅人，从洪荒走到此刻，从此刻走向永远。它们聚的时候，像久别的故人拥抱，层层叠叠地诉说着什么；散的时候，又像挥手作别的背影，无声无息地淡入虚空。风是它们的命运，天空是它们的道路，而我们这些山巅的观者，不过是偶然与之对视的过客。

然而，就在这偶然的对视里，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云聚非喜，云散非悲。聚有聚的圆满——它让天空有了层次，让山有了衣襟，让雨水有了来处；散有散的干净——它让阳光落下来，让视线开阔起来，让万物显现本来的轮廓。这多像人间的聚散啊：相遇时我们以为抓住了永恒，离别时我们以为失去了所有，却不知聚与散本就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是时间呼吸的节拍，是命运书写的方式。

我站了很久。

云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而山始终在这里。它看过比我所见多千万倍的云起云落，却从不挽留，也不叹息。它只是稳稳地坐着，把每一次云聚当作天赐，把每一次云散还给天意。这大概就是山的智慧：以不变应万变，以静默答喧嚣，以接纳对一切。

下山的时候，云还在头顶游走。我不再追问它们将去向何方，正如我不再执念于生命中那些已然离散的人与事。浮云聚散，青山常在——心安处，即是归途。

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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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山巅，长风满袖（古典散文）

仰见白云出岫，悠悠而来，或卷或舒，或聚或散。初则丝丝缕缕，如游子之离绪；继而团团簇簇，似故人之重逢。俄顷之间，合而为峰，裂而为壑，变幻无常，不可端倪。

余默立良久，心随云转。想来，天地不过是万物的旅舍，百代之过客。云之聚散，犹人之离合——合非有意，散非无情，皆自然之理也。昔年同游者，今或各在天涯；当时笑语处，唯余空山寂寂。

然云散而天青，云聚而雨润，无云则山枯，有云则川活。聚散虽无常，而山恒在，天恒在，观云之人，亦未尝不在。是以知：无常者形，有常者心；乱象者目，澄明者怀。

白云千载，去复来；青山万古，默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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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散文诗 · 《云书》

我站在这里。

山脊像一条被风磨旧的脊骨，横亘在天空与大地之间。而我，只是它上面一粒会呼吸的微尘。

云来了。

不是一朵，是一群。它们从山的褶皱里涌出来，从我看不见的远方涌出来，像一群没有约定的旅人，在某个转角突然撞见彼此。它们拥抱，它们重叠，它们把天空织成一张柔软的、会流动的网。

我以为这就是永恒了——

云在，山在，我在。

但风从不预告。

它从山的背面绕过来，手指一拨，那张网就碎了。一朵向东，一朵向西，一朵被扯成丝，一缕被吹成烟。它们甚至没有来得及说一声再见，就已经变成了彼此认不出的形状。

我站在原地，看着它们分崩离析。

这多像我们啊——

那些以为不会走散的人，那些以为不会褪色的约定，那些在某一个夏天里紧紧相拥的时刻，最终都被时间的风吹成了各自的漂泊。我们聚的时候，以为是命运；散的时候，才知道那只是云的一次偶然路过。

可是山没有动。

它看过太多的云来云往。它不说话，只是把自己站得更稳一些。云聚的时候，它承接雨水的重量；云散的时候，它把影子交给阳光。它知道：没有不散的云，也没有空过的天空。

我忽然明白了——

聚散不是乱象，是天空在呼吸。

离合不是无常，是时间在写诗。

白云飞度，飞的是云的宿命；

我立山间，立的是我的选择。

云走了，天更蓝了。

人散了，心更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