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经卷

江淑华

　　因心中有羁绊，许久没随队出发。周五队长的召唤，心中的蠢蠢欲动便冲破心房，提杖出发——婺源思口镇胡家环线。

夏日的山，是一册展开的经卷，我循着若有若无的墨迹，误入了这清寂的境中。

进山最先迎我的，是那水声。它不响亮，也不喧嚣，只泠泠地、絮絮地从石罅间渗出来，像谁在幽深处拨动一根极细的冰弦。这声音是透明的，带着凉意，一缕一缕地，将山间的暑气都滤净了。蝉声却在高处，不知是在哪一棵树的顶上。那声音是金色的、稠密的，仿佛阳光被揉碎了，又撒在叶丛间，于是便有了这不绝的震颤。水声是地籁，贴着泥土游走；蝉鸣是天籁，攀着云影升降。它们在山谷的穹窿里相遇，互相缠绕，又互相让渡，酿出一种奇异的宁静来——那宁静里，万物都在发生，又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

园子里南瓜的藤蔓是这静中的一笔狂草。它们从篱角漫溢出来，绿的茎上生着茸茸的白刺，卷须打着问号似的向虚空探去。一个青玉色的南瓜，拳头大小，就在这样一根藤上荡着。山风时起，它便悠悠地晃，像个贪睡的婴孩在摇篮里做着甜梦。我想，它的梦定然也是青色的，沾着露水，且带着清晨那一点点的凉。转动视角，西瓜却沉得住气。它们将浑圆的身子藏在大叶子底下，只露出墨绿条纹的一角，像顽童躲在门后，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窥人。那目光是狡黠的，带着一种被发现的羞怯，又分明含着对你我的、对这整个暑天的微微嘲讽。

路蜿蜒曲折，行至一个弯处，荷塘便豁然在眼前了。那些荷，一株株生得极高，亭亭的，像一群素衣的少女，踮着脚尖在绿波上跳舞。荷花开得正好，有的全然舒展了，露出嫩黄的蕊，瓣尖上凝着一点醉红；有的还是苞，紧紧地攥着拳，仿佛要握住什么秘密。她们是不怕人的，也不怕这炎阳。路人举着伞匆匆走过，她们却偏偏将脸儿迎向那最烈的光。那神情，说不上是骄傲，也不是倔强，倒像是一位看透了世情的智者，对着凡俗的焦灼，微微地、不着痕迹地一笑。

目光越过荷塘，便望见了那一片稻田。禾苗正是最鲜润的时候，绿得几乎要滴下汁液来。风过处，那绿便层层地涌，像一匹没有尽头的绸缎，被无形的手抖动着。这绿与荷的绿不同，荷是孤高的、疏朗的，禾的绿却是温厚的、绵密的。它们簇拥着，依偎着，每一株都谦卑地低下头去，又共同托起了一片流动的碧云。那姿态，让人想起母亲抚过婴孩额发的掌心。

不经意间我的目光锁住溪流。流水是清的，清得能数清水底每一颗卵石的纹理。几尾鱼儿，通身浅浅的靛蓝，正悠悠地停在水中央，尾鳍偶尔一摆，便划出几圈极淡的涟漪。它们不争食，也不逐流，只是那样浮着，仿佛这整条溪、整座山、整个漫长的午后，都是专为这无目的的存在而设的。我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自己的身形也轻了，化了，四肢成了鳍，衣裳成了鳞，一摆尾，便也滑进了那清凉的、流动的虚空里。天地忽然大了，又忽然小了，我成了水的一部分，成了山的一部分，成了那蝉鸣与荷香的一部分。往来的风穿过我，如同穿过一株空心的芦苇，留下呜呜的、清越的回响。

归途上，阳光正从山坳里漏过来，给万物都镶上了一道暖金的边。那水声依旧在身后跟着，短一程，长一程，像是要送我到山口。我想，山是不必告别的。那南瓜的秋千还会荡，那荷的浅笑还会开，那禾苗的碧波还会在星夜里悄悄涨潮。而我，一尾偶然游过的鱼，只是记住了一帧流水的脉动，便已足够。

人间有暑，山中有夏。暑是身外的，夏却是心内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