辍学养家

兰兮

美篇号/24669499，文字/兰兮

图片/网络感谢

上次错发下篇，这次把上篇补上，谢谢上海退休团老师们！

刚上初中的孙子兴冲冲地跑过来，“奶奶，你上中学时学习成绩好吗？……”我不禁一愣，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不由得苦笑一声——“不怎么好……”是的，不怎么好，因为那是1968年。

荒废的学习时光，那一年，文化大革命正进入到高潮阶段，我刚好上初一。村里只有一个初中班，家里有权有势且成绩较好的孩子，大多优选到外村的重点中学去了，听说那里的学校可以发放油印的教材，条件要比本村好得多；

而这里，什么也没有，留在这里上学的，全是普通农家的孩子，这些孩子的脸上、身上，或多或少都留着体力劳动的痕迹，那是地地道道农村人的气息。

由于整日要服务于文化大革命，学校的教学就特不规范。自开学以来，就没有正正经经地上过课。课本，从来就没有，哪怕是油印的教材，也根本看不到。

隔三差五，老师会把语文或数学的学习重点摘抄在黑板上，我们再抄写到自己的作业本上。我的基础本来就差，很多知识听不懂，尤其是数学，上课仿佛听天书。老师往往只讲一遍，学生爱听就听，不听就立马散伙，留下一脸茫然的我。在这里，学习完全依靠个人自觉。

自习课上，根本就没几个学习的，都在做着各种小动作：有看小人书的，有说笑打闹的，有给女生递纸条的……整个教室，一片混乱。

有时老师校长正在教室上课，突然就被揪出去挨批斗，这样的社会氛围，老师哪里还有什么心思搞教学啊！其余时间，则是天天在教室里学习讨论无产阶级专政理论，还要学习、背诵，出黑板报，并且宣传游行。在这种环境下，我的学业算是彻底荒废了。

上课时候，经常会突然接到通知，紧急到外面集合，去迎接“上级指示”。学生站队时，那是严肃的政治问题。站队的时候，男生与女生必须保持两米以上的间距，如果挨得太近，会被扣上恶毒的帽子，让人莫名其妙，困惑之至。

曾有两个女生，一个是学习委员，一个是文艺委员，学习都比较好，但只是因为站队问题，不小心跟男同学挨得太近，就被扣上了“破鞋”的大帽子，最终结果是逼得两名同学都退学了。这样，同学们都人人自危，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一早一晚，都是如此。只要听到大队号声，就得马上起床，以最快速度跑到学校集合，迎接“上级指示”。“指示”结束，便开始游行示威。男女老少，大人小孩，都穿戴整齐，人人高举着一面小红旗，个个激情澎湃，斗志昂扬，环绕着村庄，口号声此起彼伏——“毛主席万岁，万万岁！”“毛主席万寿无疆”“中国共产党万岁”“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还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口号，每当喊到这里，我不禁哑然失笑，天天这样闹腾，哪还有什么时间学习啊……就这样一直高喊着口号，围绕着村庄转好几圈才作罢，然后各回各家，准备吃饭。

饭前也要折腾，一家人围着桌子全体起立，先背诵“上级指示”，不背就不能吃饭。那时候的生活，基本上天天如此，家家户户如此，或许，大家早已习以为常了吧。

还有更让群众热情高涨的，有时游行示威，红卫兵们会拉出一个“道晦门”头子，一个“还乡团”头子，再拽出一个大队干部“老保派”作为陪衬，给他们的头上都戴上用纸糊的大高帽子，得有两米多高，再把他们身上糊上一条一卦的白纸条，装扮成妖魔鬼怪一般，让他们丑态出尽。

然后红卫兵们带领着群众一起高喊：“打倒还乡团头子”“打倒道晦霉头子”“打到老保派”……我们这些孩子们就跟在后面游行示威看热闹。

有一段时间，红卫兵哥哥姐姐们，到全国各地去串联，他们穿着军装，戴着军帽，挎着水壶，臂上箍着红袖章，腰里扎着军用腰带，胸前佩戴着毛主席纪念章，真是神气极了，惹得我们这些孩子羡慕不已。

据说他们出门去串联，不论是坐汽车坐火车，还是吃住，都不花钱，走到哪里都有人接待。他们跟我们讲述他们的见闻，讲到去北京串联的红卫兵人山人海，毛主席站在天安门广场城楼上，亲自接见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红卫兵们，并同他们一一握手，这些见闻让年幼的我们无比向往。

当年我们年纪小，被称作红小兵，红卫兵哥哥姐姐们都嫌我们太小，出门太碍事，并不带我们去。每当他们串联回来，在全村大会上做宣讲，全村人一阵接着一阵的欢呼声，那种场面，真是震撼人心。

唉，现在想来，那是多么荒唐而又疯狂的岁月啊……

辍学养家，日日活在这样的氛围，天天无止无休的折腾，这样下去，可不是个办法。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不得不为自己的家庭状况而焦虑。

父亲常年在外工作，工资本来就很低，又赶上单位也搞文化大革命，父亲被打成了“老保派”，停止了一切工作，天天写检查，而且被限制了人身自由，在单位里不是刷厕所，就是陪着领导挨批斗，早已经顾不上家了；

而母亲呢，有病在身，常年卧床吃药，能照顾上自己已经不错了；

家里已没有多余的劳动力，而没有劳动力就没法挣工分，没有工分就没法分粮食，没有粮食吃什么？这日子还怎么过？大队里不分给粮食，只能吃地瓜面煎饼，挖野菜，扒榆树皮碾成粉配上地瓜粉吃，量又不足，天天吃不饱，看着弟弟妹妹们饿得可怜兮兮的模样，那种心酸是难以言说的。

我，作为家里面最大的孩子，一下成为了全家人的主心骨，全家人的依靠，一切的生活重担全部压到我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小女孩身上。初中的一年时光算是白费了，实在太过可惜，看着饥肠辘辘的家人，我决定不再上学，去挣工分！对，先填饱肚子再说！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十四岁的我，就这样开始养家糊口了。什么庄稼活都都干过：拉车子，翻地，拉犁、撒粪、调沟子，拉水车浇地，插秧，挑水、按花生，劈叶子，运高粱，扛秫秸，拾棉花，捆麦子，打麦场，拉驴铸，割草，掏印子，种菜，打辘辘……生活中的磨难，已经让幼小的我“百毒不侵”了。

令我终生难忘的还是第一天拉车子的情景。拉的是那种农村常见的木板车，独轮的，两边安放柳条篓，篓里装的上庄稼地理撒得粪；这种车子推起来需要很大的力气，力气小的话就难以把握平衡，不是左摇，就是右晃。

谁拉车子返回的路上负责推空车。像我，整天吃不饱饭，营养严重不良，再加上贫血，推空车都推不动，推一会儿车就面色苍白，虚汗直冒，两腿不由得发软打颤，个中滋味，倒下就得去见员外爷，真是苦不堪言。

就这样拼死拼活地干了一整年，临近年终，却连一粒米也没分到。按队里规定，男劳力一天十分工，女劳力一天六分工，童工的话，一天只记二分工。因自己是个童工，即便累死累活，工分却还远远不够。

工分不够，就分不到粮食。我伤心地偷偷哭了好几天，却也不敢当着母亲面哭！因为母亲病得起不来床，我不能再去增加她的痛苦，只能眼泪往心里流，一边继续干活挣工分，一边照顾弟弟妹妹，硬撑着这个家。

暑假期间，被打成“老保派”的父亲终于获得了一次回家探亲的机会。看到家里的光景，父亲难受得痛不欲生，急得直跺脚，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转了几十圈，最后把烟头一扔，喊出一声，“豁出去了，闺女，咱不干活了！爸爸带你走，求活路去！”

父亲先去了姥姥家，把姥姥接过来，委托她照顾母亲和弟妹，然后带上我，踏上了离家的汽车。离开家乡那一刻，我一直回望着家乡的方向，隔着车窗望着外面极速飞逝的人和物，我哭了一路，辛酸的滋味无法遏止，任由泪水肆意地流着。

一路颠簸，终于到了父亲的单位。父亲迅速将我安顿好住处，就开始四处张罗给我找个活干。

由于被打成“老保派”，父亲的工作职务早已撤销，从教育行政部门下调到了地方工作，时时处处遭人白眼、刁难。真不知道当时父亲遭受了多大的委屈和磨难，直到现在，一想到父亲所遭的罪，我就忍不住泪流满面。

唉，哪有什么合适的活留给一个“老保派”的子女呢，无奈之下，只能让我临时跟着公社建筑队去当小工。也行，不管怎样，先挣碗饭填饱肚子再说。当时我16岁。世事轮回，吃多少苦就有多少甜。不像那边小丑有歪理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