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散文：那一次桥头上告别

GuoWen春回大地

　　昵称:春回大地

美篇编号:67089043

　　那日是秋色的黄昏，流向城西的河水是凝滞的铅色，一个劲想在桥墩处打着微弱的漩涡，仿佛不愿惊动什么。我即兴奋又有点失落地立在桥的这头，要远行的父亲从自行车上下来，说：“就送到这里罢。”声音被河风吹散，零零落落成几片没有重量的碎屑。他不看我，只把那只旧的帆布提包往肩上送了送，便朝桥那头走去。他的步子不快，甚至有些迟疑，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迟疑。石桥在他脚下延伸，好像每一块石板都记住了他鞋底的纹路，好像又在他离开后被默默抚平。

这座人造桥颇有些年纪了，扶手上青苔斑斑，似老人手背上的寿斑。这让我陡然想起许多年前，父亲牵着我的小手过这座桥去镇上赶集。那时候的桥是新修建的，块块条条青石还泛着冷光，父亲的步子大而稳，我得要小跑才能跟上。他总指给我看桥下的游鱼，说那些鱼儿溯流而上，是要去寻找它们的源头。我信了，便觉得每一条逆水而游的鱼都是哲人。而今几十年过去了，新桥老了，父亲也老了，那些鱼大概早已游到了它们的源头，而我们父子，今日却要在桥上作别。

父亲漠然地走到桥中央停了一停，并很自然地俯身向桥下看去。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是看水，看鱼，还是看水底那个摇晃的影子。可那影子被波纹扯碎了，又聚拢，再扯碎，极像一帧被反复倒带的旧影像。我忽然也很想跑过去，站在他身边，也朝下看，看看他看见了什么。但我的双脚钉在桥头的石墩旁，仿佛生了根。有些距离一旦拉开，便再也无法缩短；有些桥一旦走上去，便只能走到对岸。

　　不远处的码头有汽笛声，是渡轮过来了，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声，就像一声无奈的叹息。父亲直起身，没有回头，继续向桥另一头走。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淡化，先是轮廓模糊了，然后颜色褪去了，最后只剩下一个缓缓移动的暗点，终于消失在桥那头的柳荫里。此时桥头上空无一人，空得让人心慌。河水还在流，但流速似乎更慢了，慢得像要停下来等待什么。

这又让我猛然记起一件小事，那年十六岁，我考上城东的中学，父亲送我去报到。也是这座桥，他挑着行李走在前面，我默默地跟在后面。扁担吱呀吱呀地响，和着他粗重的喘息。等走到桥中央，他放下担子歇脚，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煮鸡蛋，递给我一个。我们父子就那样并排坐在桥栏上吃鸡蛋，看晨雾从河面升起。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吃完后把蛋壳仔细地收进衣袋，说不能乱扔，会滑倒行人。那天早晨的雾真大呀，大得看不见桥的两头，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这座桥，和桥上的我们父子。

而今日雾散了，一切都看得分明——桥的那头是码头，桥的这头是故乡。父亲选择了那头，而我留在了这头。这大约就是告别的全部意义：不是谁抛弃了谁，而是每个人都要走向自己的方向。桥头下的河水不管这些，它只是一个劲地流着，甚至想把桥上的人影从流水中抹去，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似的。

天色更暗了，桥下的河水变成了墨色。我转身往回走，鞋底磕着石板的声响在空寂中格外清晰。走出十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桥还在那里，完整地在那里，仿佛刚才的告别不过是一场幻觉。但我知道父亲确实走过去了的，因为我看见桥那头的地上，有一个小小的、发亮的东西。回头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枚纽扣，铜质的，上面还连着一截灰线。这正是父亲外套上的纽扣，是他过生日我买给他的那件藏青外套，想必是他提包带子钩落掉的。

　　我慌忙把纽扣捡起来，紧紧握在手心。铜质纽扣本来微凉，却渐渐被父亲的体温捂热了。桥头下的水声忽然清晰起来，哗哗的，像在数着什么。我数不清，也不想数。有些告别是用言语完成的，有些是用背影，而我和父亲这一次，是用一枚掉落的纽扣。它什么也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后来长大出门的我，再没走过那座桥。听说河水渐浅，桥也老了，镇上打算另建新桥。但我总记得那个黄昏，父亲走在桥头上，忽然停下，俯身看水。那一刻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只是累了，只是想在告别的中途歇一歇脚。而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往往只看见离去的背影，却看不见背影在桥中央的那个停顿——那个停顿里，藏着所有说不出口的牵挂。

如今父亲已离开了多年，可今日父亲节之夜我又想起了那枚纽扣，它还静静地躺在我的抽屉里，铜绿又深了一层。也许有一天我会把它系在另一件衣服上，也许不会。但它让我明白，告别其实从未真正发生——父亲只是过了桥，而桥，永远在流水之上等着。

　　美篇插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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