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冯道

刘晖

<p class="ql-block">电视热播剧《太平年》,给我们推出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既鄙视又敬尊、极具争议的历史人物一一冯道。</p><p class="ql-block">翻开中国上下五千年历史,正如《三国演义》开篇所言:“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历史的车轮滚动到了一个分裂割据时代一一唐末五代十国时期,纷争依旧,却少了些许英雄气概。然而五朝更迭、江山代谢中,竟历练出一个“乱世不倒翁”一一冯道。</p><p class="ql-block">冯道自号“长乐老”,今河北苍洲人。观其一生,处乱世而历巨变,历经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侍奉唐庄宗、明宗、愍帝、末帝,晋高祖、出帝,汉高祖、隐帝,周太</p> <p class="ql-block">祖、世宗,还曾效力于契丹,三入中书、四师等职,六任宰相,为官数十年,几度处于权力顶峰而不倒。无论政权和皇帝怎么轮替更迭,冯道却一路官运亨通,顺风顺水,不但长年位极人臣,病逝后更被追封“瀛王”。</p><p class="ql-block">时至一千多年来,对冯道的评价却是众说纷纭,莫哀一世。北宋的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斥责他“无廉耻”,范仲淹斥责他是“士者易主的代表“,司马光更骂他是“奸臣之尤”,他们奉行的“一臣不事二主”的忠君理论,认为冯道反复易主,丧失了士大夫气节。</p><p class="ql-block">然而同时代的后周宰相郑仁诲则认为冯道度量宏大,身处乱世而明哲保身,可谓大智之人。北宋的王安</p> <p class="ql-block">石则认为冯道“屈身以安人“,是“诸佛菩萨行“。明代的思想家李贽,也认为冯道践行了孔子“仁者爱人”的儒家思想。到了近代,钱穆、陈寅恪等著名史学家,更从文化史的角度,充分肯定了冯道在乱世中维持行政体系、保护儒家文脉的实绩。</p><p class="ql-block">那么冯道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够事六朝、相六帝,其所作所为又很难让后人对其有相同一致的盖棺定论之调。究其原因,从历史的角度看可能有以下几个方面:</p><p class="ql-block">为官不作为,圆滑以对。冯道认为,为官者应该“临难不赴,遇事依违两可,无所探决,唯以应付为能事”。他在侍奉后晋石敬瑭时,石敬瑭曾以用兵之事询问冯道,冯道答</p> <p class="ql-block">“陛下历尽艰险,创成大业,神武睿略天下无有不知。兵伐之事,陛下一定要自己决断。臣下本是一书生,为陛下在中书守历代成规,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差错。臣下在后塘明宗朝时,明宗曾以兵事相询,臣也是这样回答他的”。冯道将皇帝夸得龙颜大悦,并表明自己行宰相之职,忠心耿耿,但对于用兵之事,提不出良方妙计,展示了自知之明与原则性。乱世朝代,帝王最怕文臣勾结武将造反,冯道深知这一点,他从不插手兵权,不结交武将,不培植私人势力,只管文臣之事。因此,他这样说不仅不被怪罪,还消除了皇帝的戒心,反而深得石敬瑭的欢心。</p><p class="ql-block">处事不执着,见风使舵。其实,冯道对自己有一个基本认识,他知道自己是当时极少数完整经历多朝,精通典章制度,熟悉朝庭运转的顶级文官,对每一位新上台的皇帝来说,杀了自己,朝堂政务立刻瘫痪,留着自己,就能快速搭建朝堂框架,安稳治国。因此,冯道认为处事不必执着于大德大义,在政权更迭的关键时刻,不认死理,不较真,相机行事,善于权变,恰如其分地见风使舵,依俯于最有实力的</p> <p class="ql-block">的当权者,尽已所能表现出对新主的“赤胆忠心”。后唐明宗死后,愍帝即位,冯道仍为宰相。其时潞王李从珂在凤翔起兵造反,愍帝闻之遂逃往卫洲。冯道一看愍帝大势已去,便“视其君为路人”,亲率百官迎接潞王李从珂入城,拥立李从珂为后唐末帝,自己继续担任宰相一职。</p><p class="ql-block">做人不败德,洁身自好。五代十国乱世君主大多残暴嗜杀、横征暴敛,军阀掌权只知杀伐掠夺,无人体恤万民疾苦。冯道虽屡易其主,却为人宽厚,不拘小节,始终坚守初心,从不结党营私,也不与人争权夺利,更不媚上欺下,毕生所求唯有止战、宽税、安民。暴君当道</p> <p class="ql-block">他冒死直谏,苦劝君主罢兵休战、轻徭薄赋;乱世荒年,他力主赈灾济民、安抚流民;朝堂浑浊,他为人清廉,独守本心,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以一已微弱之力,护住乱世之中无数蝼蚁小民的性命。后唐庄宗时,冯道任翰林学士,其父去世回家丁忧,当年庄稼歉收,冯道便把自己的俸禄拿来救灾,地方官赠送的粮食和布匹一概不受。辽灭后晋时,冯道随耶律光北归至常山,见到为契丹所掳掠的中原女子,便私下出钱将她们赎回,寄放于尼姑庵中,之后为她们寻找家人领回。</p><p class="ql-block">事主能隐忍,甘做附庸。五代政权轮番颠覆,多少旧臣随旧朝覆灭而死,以博得一个清史留名。唯有冯</p> <p class="ql-block">道,一次次躬身新朝,一次次伏首新君。朝堂之上,他被同僚讥讽谄媚趋附、偷生苟活,被后世史书贴上“寡廉耻、无风骨“的标签。当世人都守着一君一姓苟活的小节时,而冯道宁可为乱世陪葬,也要独善其身低头活下去,他舍弃读书人的清风傲骨,将一身清白染尽尘污,也要留在朝堂、立足中枢,争得为民话语权。冯道的从政艺术,可以概括为“隐忍务实”,面对君主从不直抒胸臆,也不讲相违的话,既使良言善意也要用君主喜欢听、并且能听得懂的语言表达。他利用自己宰相的地位,不断劝谏君主居安思危、体恤民情。他善用比喻劝谏,曾以走山路小心、平路反险摔马为例,</p> <p class="ql-block">委婉提醒君主居安思危。他曾向后宗明帝诵读“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的诗句,让皇帝了解农民,无论丰年凶年都是苦难处境。在契丹灭晋后,耶律光问冯道如何拯救百姓,他用着看似顺从的话,对耶律光说“此时的百姓,佛祖救不得,唯皇帝能救得“,劝止了契丹的杀戮和掠夺,保全了无数中原士人和百姓。他始终保持谦抑,不恋栈权力,尤其不染指挥权,当他被推举为手握重权的节度使时,他说“我书生也,当奏事而已”,这成为冯道乱世立命的根本。</p><p class="ql-block">善守经事君,权变安民。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最礼崩乐坏的时期,对百姓来讲,既使再坏的和平生机</p> <p class="ql-block">也比最美的战争胜过百倍。冯道以其深遂的目光看穿这一点,他知道自己不能象其他士者那样,把改仕改道视为奇耻大辱,把屈身伏首新朝新君视为品格污点,他认为一家之兴亡是帝王家事,万民之生死才是天下大事,若人人都为旧朝殉葬,为虚名赴死,朝堂便只剩奸侫残暴,乱世社会更乱,百姓只会更苦。冯道甘愿背负“贰臣”的污名,忍受千年的非议与唾骂,以自身名节为祭品,换乱世百姓一线生机。在电视剧《太平年》中,有一段虽为虚构但极为精辟的对话,当武人出身的周世宗郭威问冯道“何为儒”时,冯道没有讲什么高深的礼乐教化,</p> <p class="ql-block">而是说“儒者,人之所需也。曰生死、曰衣食、曰忧乐”。他认为真正的“仁者为政“的君主,关注的应该是百姓最朴素的生存需求一一有饭吃、有衣穿、能安稳的活下去。太平盛世也不是求来的,而是“须去做,方知晓”的。这种思想贯穿了冯道一生,他将儒家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理念,具体转化为百姓休养生息的实际行动。</p><p class="ql-block"> “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 。纵使冯道不算英雄,然历他的一生经四朝淘洗,相位依旧,无论天下如何是是非非、变幻莫测,他都能身居高位,稳坐钓鱼台,如果没有一定非常的手段和智慧的大脑,是没有办法在乱世之中立身立命做事的。冯道不是凡人,能屈能伸真君子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6年6月下旬于汉中普罗旺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