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旧事.第91章:养蚕记

彭 忠

<p class="ql-block">开春后,柳树刚抽出嫩芽,捧乍小学就掀起了一股养蚕热。不知是谁先开的头,等我们五年级三班同学反应过来时,几乎人手一个小纸盒,里头躺着几颗或灰或白的蚕宝。</p><p class="ql-block">那天放学,黄滚神秘兮兮地拉住我,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小铁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铺着一层棉纸,上面散落着几十粒灰黑色蚕籽,像极了微缩的芝麻。</p><p class="ql-block">“冲林,给你,这是我爸从曲靖蚕场带回来的良种。”黄滚用一根小木棍轻轻拨出一小片蚕籽,倒在旧报纸上,“听说吐的丝又白又亮。”</p><p class="ql-block">我如获至宝,小心地用旧报纸包好,想了想,掀开外套,塞进了内衣口袋里——听说这样孵化快。我妈常说,小孩子身上热乎,最适合孵这些小东西。</p><p class="ql-block">“记住了,等蚕宝宝出来了,千万别用手抓!”胖墩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脸严肃地说,“得用鸡毛轻轻扫。手上汗多,一碰,蚕就蔫了,上汗会死!”</p><p class="ql-block">我点点头,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大事:“可是,去哪儿弄桑叶啊?”</p><p class="ql-block">“峰峰家屋后有棵大桑树!”黄滚眼睛一亮,“咱们去找他商量商量。”</p><p class="ql-block">峰峰家就住我家斜对面。听说那棵桑树是他爷爷年轻时种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每年夏天,我们都会偷偷摘几把桑果,因为是偷摘的,踩坏地里庄稼,为此没少挨峰峰奶奶骂…</p><p class="ql-block">“养蚕比赛?”峰峰推了推眼镜,思索片刻,“行啊,不过每人得先给我五毛钱,包一个月的桑叶。”</p><p class="ql-block">五毛钱对我们来说不是小数目,那能买十根绿豆冰棍呢。但养蚕的诱惑太大了,我们几个互相看了看,终于咬牙点头。</p><p class="ql-block">“成交!不过得保证桑叶新鲜!”黄滚也不讨价还价,但还是对峰峰提出要求来。</p><p class="ql-block">“放心,每天早晨现摘的。”峰峰拍着胸脯。</p><p class="ql-block">就这样,我们六人养蚕小队成立了:我、黄滚、峰峰、美林、郑俊,还有后来加入的黑狗。</p><p class="ql-block">黑狗是我们当中最不会养小动物的,去年养金鱼,喂太多食,三天就把两条红帽鱼撑死了;前阵子养蜗牛,忘记盖盖子,一夜之间全跑没了影。这次他要养蚕,我们都替他捏把汗。</p><p class="ql-block">我的蚕籽在内衣口袋里捂了三天。那三天,我上课心神不宁,时不时就要摸摸口袋,感受那个小纸包的温度。晚上睡觉前,我都要打开看看,对着灯光寻找变化的迹象。</p><p class="ql-block">第四天清晨,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纸包观察。我惊喜地发现几只黑色的小蚁蚕已经破壳而出,在报纸上缓慢地蠕动。它们太小了,小得如果不仔细看,会误以为是纸上的污点。</p><p class="ql-block">“妈!我的蚕孵出来了!”我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p><p class="ql-block">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在围裙上擦擦手,走过来看了看:“哟,还真孵出来了。快去弄点嫩桑叶来。不能沾水哦!”</p><p class="ql-block">我这才想起桑叶的事,饭都顾不上吃,抓起书包就往外跑。</p><p class="ql-block">春天的早晨还带着凉意,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我跑到峰峰家,他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嫩绿的桑叶。</p><p class="ql-block">“给,刚从树上摘的,最嫩的部分。”峰峰得意地说,随后伸出手,“五毛钱,一个月。”</p><p class="ql-block">我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五毛钱——那是我省下的一周零花钱,郑重地交到他手上。</p><p class="ql-block">回到家,我按照胖墩教的方法,用软毛刷轻轻把蚁蚕扫到桑叶上。那些小黑点在嫩绿的叶子上缓慢移动,开始啃食叶缘。那沙沙的声响微不可闻,却在我心中激荡如雷鸣。</p><p class="ql-block">养蚕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p><p class="ql-block">每天早晨,我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蚕盒——那是一个爸爸装鞋的纸盒,妈妈特意帮我垫上了干净的白纸。放学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去采新鲜的桑叶,清洗、擦干,再喂给蚕宝宝。</p><p class="ql-block">黄滚的蚕长得最快,没几天就由黑转灰,再由灰转白。他得意洋洋地宣布:“我看啊,不出一个月,我的蚕就能吐丝了!”</p><p class="ql-block">美林是班上最细心的学生,他的蚕盒总是最干净的,每天更换垫纸,桑叶切得整整齐齐。郑俊则别出心裁地在蚕盒上开了个小窗,蒙上纱布,说是通风透气。</p><p class="ql-block">唯独黑狗,从一开始就手忙脚乱。</p><p class="ql-block">“我的蚕怎么不动了?”养蚕第五天,黑狗哭丧着脸来找我们。</p><p class="ql-block">我们围过去一看,他那鞋盒子里的桑叶已经干枯发黄,几只蚁蚕奄奄一息地趴在盒底。</p><p class="ql-block">“你得每天换新鲜桑叶啊!”美林责备道,“看这叶子都干成什么样了!”</p><p class="ql-block">黑狗挠挠头:“我忘了......”</p><p class="ql-block">峰峰叹了口气,又给了他几片嫩叶:“下不为例啊,桑叶也是要成本的。”</p><p class="ql-block">我们都以为黑狗会就此放弃,没想到他第二天居然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他用生菜叶喂蚕!</p><p class="ql-block">“你疯啦?”黄滚几乎跳起来,“蚕只吃桑叶!”</p><p class="ql-block">黑狗理直气壮:“书上说蚕也吃生菜叶和莴苣叶的!我家没桑树,总不能老花钱买吧?”</p><p class="ql-block">我们面面相觑,将信将疑。那天放学,我们全跟着黑狗回家,想亲眼看看吃生菜叶的蚕。</p><p class="ql-block">黑狗的蚕盒里,十几只蚕正趴在生菜叶上,倒是都在啃食,只是速度明显慢了许多。</p><p class="ql-block">“看吧,它们吃的!”黑狗得意地说。</p><p class="ql-block">美林仔细观察了一会,摇摇头:“它们吃得慢,长得也慢。你看,比我们的小一圈呢。”</p><p class="ql-block">确实,黑狗的蚕比我们的小了许多,颜色也不如我们的白亮。</p><p class="ql-block">“没关系,活着就行。”黑狗不以为然。</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各自照料着自己的蚕宝贝。蚕宝宝一天天长大,蜕皮的时刻到了。</p><p class="ql-block">那天早晨,我发现我的蚕一动不动地趴在桑叶梗上,头昂得高高的,身体微微发亮。我吓坏了,以为它们生病了,急忙跑去问黄滚。</p><p class="ql-block">“傻蛋,这是要蜕皮了!”黄滚笑道,“蚕一生要蜕四次皮呢,每蜕一次,就长大一轮。”</p><p class="ql-block">果然,放学回家后,我发现蚕的身体下方多了一张皱巴巴的灰皮,而它们自己则变得白胖了许多,食欲大增。</p><p class="ql-block">蜕皮成了我们每天讨论的话题。</p><p class="ql-block">“我的蚕昨天蜕了第二次皮!”</p><p class="ql-block">“我的也是!现在吃得可多了!”</p><p class="ql-block">“峰峰,明天多给点桑叶啊,不够吃了!”</p><p class="ql-block">只有黑狗愁眉苦脸:“我的蚕怎么还不蜕皮?而且好像有点拉稀…”</p><p class="ql-block">我们凑过去一看,几只蚕无精打采地趴在已经发黄的生菜叶上,尾部确实有些稀薄的液体。</p><p class="ql-block">“说了不能喂生菜叶!”美林急得直跺脚,“你看,都拉稀了!”</p><p class="ql-block">黑狗这才慌了神:“那怎么办?”</p><p class="ql-block">我们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有的说喂点蒜水,有的说晒晒太阳,最后还是黄滚拍板:“赶紧换回桑叶,听天由命吧!”</p><p class="ql-block">然而为时已晚。第二天,黑狗的蚕死了大半,只剩下二十多只,奄奄一息的样子。</p><p class="ql-block">按照比赛规则,谁家的蚕最先吐丝结茧,其他人就要每人给他五毛钱。眼看着大家的蚕都完成了第三次蜕皮,一个个白白胖胖,食欲旺盛,比赛进入了白热化阶段。</p><p class="ql-block">黄滚的蚕最大,有我的小指粗;我的次之;美林的虽然不大,但最活泼;郑俊的蚕最近有点拉肚子,他急得天天给蚕盒晒太阳;峰峰的蚕数量最多——他近水楼台,桑叶管够。</p><p class="ql-block">而黑狗,在养蚕接近后期时,不怎么与大家交流,突然变得神秘起来。</p><p class="ql-block">“我的蚕开始吐丝了!”一个周末,黑狗突然宣布。</p><p class="ql-block">“不可能!”黄滚第一个不信,“我的才第四次蜕皮,你的怎么就吐丝了?”</p><p class="ql-block">“爱信不信,明天我带来看!”黑狗信誓旦旦。</p><p class="ql-block">第二天,黑狗果然带来了一个小纸盒,里面躺着十几只正在吐丝的蚕。那些蚕身体微黄,在纸盒角落里已经开始编织薄薄的丝网。</p><p class="ql-block">我们都惊呆了。</p><p class="ql-block">“看,我没骗你们吧?”黑狗得意洋洋,“每人五毛钱,说好的!”</p><p class="ql-block">美林疑惑地拿起一只蚕仔细观察:“这蚕…好像比我们的大好多啊。”</p><p class="ql-block">“品种不同嘛!”黑狗闪烁其词。</p><p class="ql-block">黄滚皱着眉头:“不对,这蚕的颜色也不一样…”</p><p class="ql-block">但无论如何,黑狗的蚕确实在吐丝,按照约定,他赢了。我们虽有不甘,还是每人掏了五毛钱给他。黑狗攥着两块五毛钱——那在当时对我们来说是一笔巨款,笑得合不拢嘴。</p><p class="ql-block">事情在一周后败露了。</p><p class="ql-block">那天放学,我和黄滚去关口村的小卖部买弹珠,偶然看见曾老贵家门口摆着几个筛子,里面全是吐丝的蚕。曾老贵是镇上唯一的养蚕户,每年都会养好几批蚕。</p><p class="ql-block">“小朋友,要买蚕吗?”曾老贵热情地招呼,“吐丝的便宜,一块钱二十只!”</p><p class="ql-block">我和黄滚对视一眼,突然明白了什么。</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我们质问黑狗,他起初还嘴硬,但在人证物证面前,终于承认了:“我的蚕都死了…我怕输,就花了一块钱买了二十只…”</p><p class="ql-block">“你作弊!”峰峰气愤地说。</p><p class="ql-block">“退钱!”郑俊伸出手。</p><p class="ql-block">美林最伤心:“我们还那么相信你…”</p><p class="ql-block">黑狗低着头,半晌不说话,突然哇的一声哭起来:“我也不想啊…可是我的蚕都死了…我看你们每天讨论得那么开心,我…我也想参与嘛…”</p><p class="ql-block">他哭得那么伤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们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p><p class="ql-block">最后还是黄滚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下次别这样了。养蚕的乐趣在过程,不在输赢。”</p><p class="ql-block">黑狗抽噎着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已经花掉一半的钱,要还给我们。</p><p class="ql-block">“算了,你留着吧。”美林心软,“就当是我们合伙买的蚕。”</p><p class="ql-block">这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黑狗用剩下的钱买了一大包花生糖分给我们,算是赔罪。</p><p class="ql-block">又过了半个月,我们的蚕陆续开始吐丝了。</p><p class="ql-block">那是一个神奇的过程。蚕身体先是变得透明,不安地爬来爬去,寻找合适的角落。然后它们选定位置,开始摇头晃脑地吐丝,先是搭个架子,然后慢慢把自己包裹进去。起初我们还能透过薄薄的丝网看见蚕在里面忙碌,渐渐地,丝越来越厚,形成了一个个白色或金色的椭圆。</p><p class="ql-block">“我的蚕结金茧!”美林惊喜地发现。</p><p class="ql-block">原来,蚕茧的颜色因蚕的品种而异,有的白,有的黄,甚至还有淡粉色的。</p><p class="ql-block">看着纸盒里一个个饱满的茧,我们都有种说不出的成就感。那些日夜不停的喂食、清理,那些担心蚕生病而睡不着的夜晚,在这一刻都值得了。</p><p class="ql-block">两周后,蛾子破茧而出。它们笨拙地拍打着翅膀,交配,产卵,然后安静地死去。</p><p class="ql-block">我们收集起那些新生的蚕籽,互相交换,约定明年再比一场。</p><p class="ql-block">“下次我一定赢!”黑狗信誓旦旦,“我都学会怎么养了!”</p><p class="ql-block">春天快要过去时,我把剩下的桑叶夹在书本里做书签,把那些灰色的蚕籽小心地收进铁盒,期待着来年春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