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染霜雪,风雨刻青春一一忆1969年韶山行》

知足

<p class="ql-block">  五十六年的光阴,足以将青丝染成霜雪,却吹不散记忆深处那场秋雨的气息。1969年的秋天,时代的狂飙正席卷神州。“学生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学工,学农,学军”的最高指示,如同一团熊熊烈火,点燃了双丰二中每一个年轻胸膛里的激情。那是我们青春纪风的第一页,写在乌云压顶的操场上,写在细碎飘落的秋雨中。</p><p class="ql-block"> 记忆定格在那个星期六的下午三点。校革委主任钟首秋的声音穿透雨幕,下达了徒步赴韶山路线的动员令。在宁旦阳老师的带领下,我们背着被包,打着伞,浩浩荡荡地穿梭在青树坪的大街小巷,踏上那条“青甘路”路,天公不作美,狂风暴雨无情地拍打着单薄的衣衫。风太大了,不知哪位同学握在手里挡雨的伞被瞬间掀飞,直直落于路边的水田里。那把伞在狂风中翻来覆去,好像一个人在地上无力挣扎。我们在风雨中相互搀扶,用嘶哑劫坚定“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歌声,硬生生劈开了漫天的阴霾,最终抵达了三塘铺火车站。</p> <p class="ql-block">  下午五点,我们手拿着车票上了开往去长沙的绿皮火车。伴随着车轮的撞击铁轨那单调而沉稳的“哐当”声,车厢里弥漫着汗水与泥工混合的气息。这列承载着无数疲惫却亢奋身躯的火车,宛如一条不知疲倦的钢铁巨龙,在岁月的铁轨上轰呜前行。晚上七点,火车稳稳停靠在湘乡火车站。我们背着被着行囊走下站台,在宁旦阳老师的带领下,于晚上八点抵于湘乡一中。</p><p class="ql-block"> 古语云;“民以食为天。”对于十六岁的少年而言,长途跋涉后的一口热饭,便是天地间最踏实的慰藉。迎接我们的不仅是礼堂里冰冷坚硬的地铺,还有食堂升腾起滚烫的热气。一钵粗茶淡饭下肚,那氤氲的烟火气瞬间熨帖了被风雨浇透的肠胃,也将我们从极度的疲惫中拉回了人间。</p><p class="ql-block"> 青春的底色,往往带着几分狼狈的滑稽。在湘乡一中礼堂打地铺的那个夜晚,凌晨两点的集合哨声无情地划破甜梦,要求我们在十分钟内完成洗漱和如厕。这下,可把大家难住,为了遵守“不吵闹”的纪律,礼堂的大灯开关锁在广播室里,全校师在那暗黄色行路灯下摸爬滚打,明明挤成了一锅粥,却又拼命憋着不敢出声。结果,赿是怕出动静,赿是乱套。不知哪位男同学摸黑解便时,差点踩进打水上塔的水井里,为了忍住不惨叫,他憋出了一声极其怪异的闷哼。这声闷就像导火线一样,瞬间引发了周围人拼命憋笑的“哧哧”声和衣服摩擦的窸窣声。这想笑又不敢笑,想叫又不敢叫的诡异动静,在空旷的礼堂里彼此地回荡,这带着泥土气息的插曲,成了那个不眠之夜最鲜活的注脚。</p> <p class="ql-block">  凌晨的跋涉,终于在清晨七点到达韶山党校。迎接我们的,依旧是熟悉的硬地铺。经历了五个小时的步行,身体早已透支,我们倒在铺上,仅睡了两个小时,便被自由活动的消息唤醒。</p><p class="ql-block"> 饥肠辘辘的我们,结伴來到了向韶火车站附近。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能在街边小饭铺里买上两个面包充饥,已经是极大的滿足,当带着麦香的面包下肚,那份久违的踏实感,成了上午最温暖的慰藉。也就是在那个商店里,我一眼看中并买下了一个煮饭的铝锅。当指尖触碰到那泛着银白光泽的锅沿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涌上心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次日清晨,当我们终于踏入这片魂牵梦绕的圣地,眼前的韶山冲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画卷,将我们一路的疲惫悄然抚平。薄雾如轻纱般缭绕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之间,远处的韶峰高耸入云,宛如一柄利剑直插苍穹。山冲里,青瓦连片的农舍错落有致地依偎在苍翠的竹林与古樟之下,门前两方澄澈的池塘倒映着天光云影,浮萍清漾,锦鲤悠然。几条蜿蜒的青石扳路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泽,路旁不知名的野菊在秋凤中静静摇曳,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这山冲里的风,带着松涛的低语与泥土的芬芳;这山冲里的水,淌着岁月的温柔与历史的深沉。</p><p class="ql-block"> 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我们排着整齐的队伍走进了毛主席旧居。那是一座掩映在苍松翠柏与青山绿水间的湘南农舍,青瓦土墙在风雨的洗刷下,褪去了尘世的浮华,透出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与庄重。斑驳的泥砖墙上,仿佛还残留着百年前的风霜;低矮的木门框里,仿佛还回荡着少年走岀乡关时的铿锵足音。跨过那道磨得光滑的门槛,一股混合着陈木与泥土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段沉睡的历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这方静谧而神圣的空间里,讲解员的声音如泣如诉,宛如一首低沉而悲怆的时代悲歌,在耳畔缓缓流淌。她告诉我们,为了四万万同胞的翻身解放,这位从韶山冲走岀的伟人,先后失去了六位至亲。那一刻,我的呼吸仿佛停滞了。我仿佛看到了29岁的杨开慧在刑场上宁死不屈的决绝,看到了24岁的堂妹毛泽建高呼信仰慷慨就义的悲壮;我仿佛看到毛泽民,毛泽覃两位亲兄弟在敌人的屠刀与枪林弹雨中流层最后一滴血,看到年仅19岁的毛楚雄被残忍活埋的绝望,还有28岁的毛岸英,将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朝鲜战场的漫天烈火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化作六把重锤狠狠敲击在我的心上。站在简陋的床榻与书桌前,我个人的渺小与时代的宏大轰然相撞。为了新中国,他们舍弃了至亲与生命,而我们这一代青年,仅仅是走了一段泥泞的路,淋了一场冰冷的雨,又有什么资格喊苦喊累?在这间见证了伟大与牺牲的屋子里,一种名为“信仰”的种子,伴随着韶山的红土,深深扎根在了我的心底。</p> <p class="ql-block">  瞻仰完毕,同学们纷纷在旧居前拍照留念。那时,旧居附近有许多手拿老式照相机的师傅,他们穿梭在人群中,热情地招呼着;“留你纪念,拍照!”我和郭见维同学并肩站在那座承载着无数荣光的旧居前,手里紧紧握着那本红色的“毛主席语录”放在身前,伴随着相机快门“咔嚓”一声轻响,我们将那份属于十七岁的赤诚与信仰,连同这风雨中的青春,一起定格成了永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下午,我们全体师生在向韶火车站乘车返回,再次挤上绿皮火车。伴随着熟悉的“哐当”声,火车一路轰鸣,最终稳稳停靠在三塘亼铺大车站。当我们在三塘铺站清点完人数,各自踏上归途时,我知道,这场风雨中的跋涉,已永远镌刻在我的生命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岁月如梭,当年的青葱少年如今已是满头华发的老翁老妪。可无论走得多远,1969年双丰二中操场上的那场秋雨,以及通往韶山冲的那条崎岖山路,始终是我灵魂深处最鲜活的印记。它提醒着我,青春不仅仅是一段年华,更是一种在风雨中不屈不挠,向阳而生的精神状态。五十六年过去了,那场风雨早已停歇,但那份崎岖山路扎下深根的青春纪风,却历久弥新,永远闪耀着不灭的光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