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烟台东炮台记

太极仙姝

行至烟台滨海北路，忽见山岿然独峙，如苍龙饮海，雄踞北溟。其山名曰岿岱，高不过廿五寻，然三面环碧，背倚黑夼余脉，势若青龙探首，吞涛吐浪。仰观城楼巍巍，台门耸峙，白石匾额镌“表海风雄”四字，笔力沉雄，如铁画银钩。

此四字竟成百年悬案。父老聚讼，或曰“表海风雄”，取威加四海之意；或曰“雄风海表”，显气吞八荒之概。当年题额典故，早付断碑残碣，唯余金石默立风雨，任后人摩挲揣度。清人诗云：“石碣苔封识字稀”，正此之谓也。

拾级而上，苔侵石径，松涌碧涛。风过处，恍闻戍卒低语，似诉边关寒月。及至绝顶，豁然天开，但见沧波接天，云岫浮翠。左望崆峒如青螺点黛，右眺芝罘若玄鳌负洲。恰如《齐乘》所载：“崆峒距左，之罘横前，俯临渤海，镇接齐燕。”抚栏追昔，方知此乃明洪武烽燧旧墟，倭警频传时，狼烟彻霄汉，“烟台”之名，实肇于此段金戈铁马。

抚炮身斑驳，指隙间尽染铁血寒霜。此克虏伯巨炮重四十五吨，德匠亲铸，可三百六十度回旋，射及万米，昔有“海岸炮王”之誉。遥想文忠公临此勘址，见其“为轮船必经之喉，实北洋锁钥之枢”，遂上奏力陈，光绪帝特拨帑银百万，始成此铜墙铁壁。

然天道幽微，吊诡若斯。《辛丑条约》一纸至，山河顿失色。此曾令四夷震悚之巨炮，竟未发一弹，未震一霆，引信已拆，空对沧溟。今如睡兽偃卧，任鸥鹭栖肩，潮汐浣足，独听那千秋往复的浪语涛声。

徘徊指挥所废墟间，残垣犹存旧制。六百平展室内，铜像俨然若筹幄，老照片黄如秋叶。尤动心魄者，乃文忠公奏折墨迹，历百年仍力透纸背：“当此海疆多事，择要设防，实关天下大局…”字字皆带血痕。嗟乎！国势虽颓，犹掷万金固海疆，然大厦将倾，独柱焉支？恰如定庵诗叹：“四海变秋气，一室难为春。”此时海风穿堑，呜咽若埙，似吟《招魂》之曲：“烽火台空暮霭沉，铁鲸寂寂卧烟深。”

转首望今海，景象已换人间。同一片蔚蓝，昔为铁舰游弋之场，今成沙鸥翔集之乡；昔漫烽烟，今布帆影。山麓月老湾，铜铸月老持赤绳，笑看世间鸾俦；海豹礁畔，斑海豹逐浪嬉戏，童稚欢语杂潮音。世界旅游组织誉此“堪媲地中海”，诚不我欺。

更感人情温润。途遇老丈，虽萍水相逢，待我若“安答”，亲为导引，殷嘱：“客路艰难，善自珍重。”其情之挚，如饮醴酪。公交偶遇着制服青年，见吾面染惑色，主动指点烟台风物，如数家珍。此方水土，兼得历史沉雄与世情淳厚，恰如张裕琼浆之醇，栖霞丹果之甘，将岁月沧桑，皆酿作齿颊留香。

临崖送目，夕照熔金。万道霞光铺海面，浮金跃璧，幻彩流丹。东炮台若耄耋智者，静观风云舒卷。虹口路侧，《胶东日报》旧址犹存，似诉笔阵当年；广仁路上，中共烟台支部故地尚在，如见星火初燃。自殖民屈辱至革命新生，由闭关锁国向向海图强，此土永为时代明镜。

暮色四合，海天忽现紫霞千丈。潮音雷动，撼石崩云，恍应百年前哑炮之啸。今日华夏，岂是列强架数尊炮即可慑服之邦？东炮台虽古，其魂如不灭火种，永昭来者：“英魂不朽永留芳，一脉豪情岂惧狼！”

下山回首，峰峦已化墨剪。唯城楼巍巍，在星月下愈显庄严。余心潮逐浪，神驰千载。此台早逾地理之限，实为镌刻民族心史之钤印。以沧溟为笺，铁炮作笔，写尽百年龙战血玄黄。今人登临，当怀敬畏，携沉思，更负千钧之任而归。愿此表海雄风，长荡天地，永啸胸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