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鸦片战争》 第一百二十四节 鸦片战争前夜(二十二)

王洪斌

<p class="ql-block"> 《闲聊鸦片战争》 </p><p class="ql-block"> 第一百二十四节 鸦片战争前夜(二十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道光十九年四月初六(1839年5月18日)是林则徐禁烟进程中极具标志性的关键节点,这天,收缴鸦片行动正式圆满收官,接下来就是如何处理收缴上来的鸦片。</p> <p class="ql-block">  其实,林则徐在开始收缴鸦片时就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了。早在二月廿九(4月12日)林则徐亲抵虎门禁烟前线的第二天,就与邓廷桢、怡良作为主奏官员会衔领衔,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粤海关监督豫堃以“合词具奏”的形式共同参与向道光帝呈报了‌《会奏夷人趸船鸦片尽数呈缴折》:</p><p class="ql-block"> (白话文)“臣林则徐、臣邓廷桢、臣怡良跪地上奏:英国等国洋人慑服于我朝天威,把趸船上囤积的鸦片全部上缴,如今我们正在虎门海口一同验收,恭敬呈上这份奏折禀报此事,恳请陛下明察。</p><p class="ql-block"> 鸦片从海外流入,流毒国内已久,蔓延到几乎难以根治的地步。所幸陛下明令宣示、独断乾纲,坚决根除这一积弊,禁烟法令务必推行。还特意颁给钦差大臣官印,派我来广东查办此事。我深知这份重任绝非愚钝的自己所能胜任,全靠陛下旨意严明、恩德威势远播,不仅内地严格执行禁令,连远洋之外也都听闻了禁烟的决心。陛下又下旨让我们诸位官员同心勤勉、破除彼此的权责界限,我们心怀感念,更要合力铲除烟害。</p><p class="ql-block"> 我抵达广东之前,当地已经查获烟馆、鸦片贩运和吸食人员数百起,分别依法惩处。又部署水师战船轮流驻守堵截,水陆防线严密,还先后驱逐了东路的外国船只和盘踞在省城的不法洋人,这些情况此前都已上奏让陛下知晓。我在正月二十五日抵达省城,也已经把初步商议的筹办情况先行上奏报备。</p><p class="ql-block"> 鸦片大多囤积在零丁洋一带的趸船上,我到任后立刻传令十三行洋商,告知所有洋人必须把鸦片全部上缴,不许有丝毫隐瞒。原本限定三天内让洋人出具永不夹带鸦片的保证书,听候处置。不久洋商禀报,各国洋人还没完全知晓禁令,请求放宽期限,容他们禀报回复。当时英国驻华商务监督义律还在澳门,没有来到省城,我们暗中部署兵力严防堵截,断绝了他们铤而走险逃窜的路径。洋人们才知道官府的禁令必定执行,无处可逃,义律才主动禀报,将英国商船上的鸦片共2288箱清点数目上缴官府,其余国家的洋人也陆续上缴鸦片。</p><p class="ql-block"> 截至道光十九年二月二十九日,总共收缴鸦片20283箱,外加200袋,总数超过两万件,合计重量达到二百数十万斤,都已经陆续运到虎门,正在逐一验收。我们几位官员共同商议,打算把这些鸦片装箱封存,委派专人沿途护送,押解到京城查验后销毁,让朝中大臣都亲眼见证,彰显朝廷的威慑力,彻底断绝鸦片流毒的隐患。这个方案是否妥当,我们联名恭敬上奏,恳请陛下明察训示。</p><p class="ql-block"> 另外我们共同商定,凡是洋人上缴一箱鸦片,酌情赏赐茶叶五斤,嘉奖他们恭顺守法的态度,坚定他们改过自新的想法。所需的茶叶,打算直接从粤海关的库存茶叶里就近调拨,不会动用国库的正式经费,一并向陛下说明。</p><p class="ql-block"> 道光十九年二月二十九日”</p><p class="ql-block"> 在这份折子中,林则徐第一次就收缴上来的鸦片如何处理向道光帝提出了决策性请示:“臣等公同商酌,拟即装箱封贮,委员沿途护送,解京验明销毁,俾在廷臣工共见共闻,咸知慑服之威,永绝传播之弊。是否有当,谨合词恭折具奏,伏祈皇上圣鉴训示。”</p><p class="ql-block"> 林则徐之所以提出将收缴上来的鸦片“押解到京城查验后销毁”的请示,是经过充分考量做出的,理由有三:</p><p class="ql-block"> 一、当时广东官场长期存在鸦片走私利益链条,林则徐担心就地销毁过程中出现官员、差役偷漏抽换鸦片的情况,将鸦片运往京城由朝廷直接核验,能从根源上避免地方势力私吞鸦片的可能。</p><p class="ql-block"> 二、清代此前查获的违禁物品,按惯例都要解送京城由朝廷核验后统一处置,将鸦片运进京城核验是符合当时政务流程的常规操作,也能让这次大规模禁烟行动的处置流程完全合规。</p><p class="ql-block"> 三、将数量如此庞大的鸦片完整运抵京城,能让道光帝亲眼确认广东禁烟的实际成果,打消朝廷内部对禁烟行动的质疑,进一步坚定道光帝推进全国禁烟的决心。</p><p class="ql-block"> 道光年间,广州到北京驿道总长约2700公里,当时从广州向京城呈递折子普通常规传递(200里/日)通常需要‌30天左右,“四百里加急”约需15天左右,“五百里加急”约需12天左右,林则徐的折子是“四百里加急”,如果得到批复,也要约一个月的时间。</p> <p class="ql-block">  林则徐还没有得到道光帝的“圣鉴训示”前,就于三月十六(4月29日)与邓廷桢、怡良作为主奏官员会衔领衔,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粤海关监督豫堃以“合词具奏”的形式共同参与向道光帝呈报了《预筹销烟事宜并严饬海防巡缉折》:</p><p class="ql-block"> (白话文)“臣林则徐、臣邓廷桢跪地奏报:为提前筹备收缴鸦片全部完成后的销毁事宜,同时严令沿海各处认真巡查缉私,防止鸦片偷漏走私,恭敬向陛下禀报此事,恳请陛下明察。</p><p class="ql-block">臣林则徐在今年正月二十五日抵达广东省城,会同臣邓廷桢、水师提督关天培,传令十三行洋商转告外国商人,把停泊在伶仃洋等各处趸船上储存的鸦片全部上缴官府。英国领事义律禀报回复,愿意主动呈缴鸦片,截至三月十五日,收缴的鸦片已经超过总数的一半,用不了多久就能全部完成收缴工作。</p><p class="ql-block"> 我们几位官员商议后认为,鸦片流毒中国,是数十年积累的顽弊,如今收缴到这么多鸦片,必须当众公开销毁,让远近的官民都亲眼见证,人人都受到震慑,彻底断绝鸦片贩子再打歪主意的念头。</p><p class="ql-block"> 如果只用火烧的方法销毁鸦片,残留的烟油烟膏还会渗进泥土里,有人就能刮取带烟膏的泥土,重新提炼出鸦片,根本没法彻底销毁干净。我们共同商议后决定,在虎门镇口海口开挖两座方形大池,长宽都在十五丈以上,池子前方设置排水涵洞,后方连通引水沟,先把盐卤水引入池中,把鸦片投入盐卤里浸泡溶解,再投入生石灰不断搅拌熬煮,让鸦片完全化成废渣,等涨潮退潮时顺着海水排入大洋,不会留下一滴鸦片残留,彻底根除后患。</p><p class="ql-block"> 关于海防巡查缉私的安排,我们查到外国鸦片贩子知道中路海口查禁严密,难保不会偷偷改道前往广东东路、西路的偏僻海口,妄图偷偷走私售卖鸦片。我们已经紧急传令沿海各地的镇道官员,在所有关键隘口调拨兵船轮班堵截捉拿,遇到非法外国船只立刻驱逐,凡是内地奸民开设的鸦片私囤窝点,全部严拿查办;同时命令水师提督关天培亲自驻守虎门,整顿操练水师战船,加倍仔细巡查,杜绝出现查拿此处、鸦片贩子窜往别处的漏洞。</p><p class="ql-block"> 所有筹备销烟、巡缉海防的相关情况,我们联名恭敬写好奏折,用四百里加急的驿传方式呈送京城,恳请陛下明察训示。</p><p class="ql-block">谨此奏报。”</p><p class="ql-block"> 林则徐在这份折子中将‌《会奏夷人趸船鸦片尽数呈缴折》中将收缴的鸦片“押解到京城查验后销毁”的请示,改为建议在“虎门镇口海口”销毁鸦片,甚至提出了独创“海水浸化法”的销烟方案。</p><p class="ql-block"> (《预筹销烟事宜并严饬海防巡缉折》真伪值得商榷,因为它早于邓瀛的《请就地销毁鸦片疏》十天。而道光帝改命谕旨《著钦差大臣林则徐等将广东收缴之鸦片就地销毁事上谕》是采纳了邓瀛的建议,从未提及《预筹销烟事宜并严饬海防巡缉折》。)</p><p class="ql-block"> 三月十九(5月2日),林则徐等人呈递的‌《会奏夷人趸船鸦片尽数呈缴折》二十一天后,道光帝批准了林则徐等人将所收缴上来的鸦片“押解到京城查验后销毁”的奏请。这时,林则徐等人呈递的将收缴的鸦片改为在“虎门镇口海口”销毁奏折《预筹销烟事宜并严饬海防巡缉折》还在向京城传递中。</p><p class="ql-block"> 道光帝批准林则徐等人将收缴的鸦片“押解到京城查验后销毁”的奏请。圣旨一下,满朝文武皆拍手称赞。就在似乎一切准备就绪之时,道光皇帝接到浙江道监察御史(正五品)的邓瀛的一本奏折。</p> <p class="ql-block">  邓瀛(1803-1862),字登三,号介槎,上杭人。清道光年间进士,钦点翰林院编修,迁武英殿协修。道光十五(1835)年派山东任主考官,十八(1838)年为会试同考官。他公正廉明以真才实学录取,如晏端书、田雨公等先后开府封疆,皆出其门下。同(1838)年冬升任浙江道监察御史、金华知府,因病未赴任,却上疏奏折颇多。道光二十三(1843)年改任安徽宁国府知府。在任三年,办案及时公正,判明是非曲折,对贪官严惩不贷,人称“邓青天”。</p><p class="ql-block"> 清朝明确规定三品以下官员无上朝资格,五品官员完全不能参与常规朝会。那么邓瀛是怎么知道道光帝的谕旨呢?</p><p class="ql-block"> 这要感谢清廷的官方公报《邸报》。朝廷会将道光帝这道谕旨内容录入官方公报《邸报》,通过驿传系统下发至全国各级衙门。当时身为浙江道监察御史的邓瀛恰好‌进京述职‌,身处京城的他第一时间通过《邸报》获知这份批文的内容。</p><p class="ql-block"> 另外一种说法:清代重要的军政谕旨,会在朝堂相关场合向在京的科道官员(清代监察体系的核心主体,由六科给事中与都察院各道监察御史共同组成,也被统称为“言官”)进行通报,邓瀛作为监察御史,本身就具备参与相关政务议事的资格,可直接从朝堂政务通报中确认道光帝的批准旨意。</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种说法:当时在京的翰林院、六部官员中,有不少是邓瀛的同年、门生(他曾担任会试同考官,不少封疆大吏都出自其门下),林则徐的奏折和道光帝的批文属于公开政务内容,同僚之间的政务信息互通,也让邓瀛快速确认了该奏请已获批准的消息。</p> <p class="ql-block">  不管邓瀛通过何种方式获得了道光帝的谕旨,他深思熟虑后,于三月廿五(5月8日),向道光帝上疏《请就地销毁鸦片疏》:</p><p class="ql-block"> (白话文)“臣恭敬地陈述个人浅见,恳请陛下明察。</p><p class="ql-block"> 臣私下认为,鸦片的毒害已经蔓延到全国各省,如今陛下的威严远播四方,广东正在全力查办严禁鸦片,洋人已经把带来的鸦片全部上缴,总数达到两万零两百八十多箱。这些收缴到的鸦片,林则徐等大臣上奏请求押解到京城核验,陛下已经下旨批准了这个方案。</p><p class="ql-block"> 臣私下考量,广东距离京城路途遥远,沿途需要多次转运接驳,陆路运输要动用一千多辆大车、上万民夫、五六千头骡马,水路要雇用上百艘民船、一两千名水手,免不了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滋扰沿途百姓。如果这笔开销全部上报户部报销,就等于把国家宝贵的财政经费,白白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p><p class="ql-block"> 而且鸦片最容易被偷偷调换,长途转运耗时久,每天要经过成百上千民夫的手,根本不可能做到全程严密看管。一旦鸦片被偷偷夹带流出,后续的危害根本无法估量。不如直接在广东当地把鸦片全部销毁,既免去长途运输的劳顿耗费,也能彻底杜绝鸦片被偷漏外流的隐患。</p><p class="ql-block"> 臣不自量力、冒昧上奏,仅根据自己所见所闻恭敬地提出这些浅见,恳请陛下明察决断。</p><p class="ql-block">谨此奏报。”</p><p class="ql-block"> 邓瀛的这本奏折引起了道光皇帝的注意。奏折中,邓瀛从国计民生的角度,翔实而具体地为皇帝算了一笔帐:从广东到北京路途遥远,水陆车船运输过驳的次数、处所很多;陆路运输如用人夫扛抬,每箱2人,就要4万多人;如用车辆运载,要征用大车1000多辆,民夫10000多人,骡马五六千匹;水路运输要雇用大号民船100多艘;一次征调数量这么多的舟车民夫,地方难以承受……。道光皇帝的眉头紧锁,思前想后决定采纳监察御史邓瀛的建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