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辞别灵石王家大院的巍峨高墙,车窗外晋中的黄土坡与老杨树缓缓后退,心绪已飘向祁县乔家堡——那座以“汇通天下”之名响彻百年的晋商大宅。此前总听人说“皇家有故宫,民宅看乔家”,今日终于亲赴这场与百年儒商的约会。</p> <p class="ql-block"> 车停在村外,远远便望见一整片灰砖高墙,比王家大院少了几分官宦门第的森严,多了几分商户世家的沉敛。刚进大门,一面“福”字影壁迎面而立,“尊古”二字题在壁顶,鎏金大福字端端正正嵌在青石中央。老伴拉着我在影壁前站定,笑着说沾沾乔家的福气,阳光落在他鬓边的头发上,和壁上的金箔一样暖。</p> 顺着青石板甬道往里走,两侧高墙夹峙,抬头是一线澄澈的蓝天,云影慢悠悠从瓦当上滑过。连片的红灯笼顺着屋檐垂落,风过时流苏轻晃,把青灰的院墙衬得格外鲜活。最先入眼的是门楼上繁复的木雕斗拱,层层叠叠向外挑出,木纹里浸着百年风尘,却仍能看清卷草与瑞兽的纹路。仰头望见“毋不敬”三字匾额,笔力沉厚,老伴轻声念了一遍,说这便是乔家待人接物的底色——时时存敬畏,事事讲恭谨。 转过门楼,福德祠的砖雕影壁撞入眼帘。整面石壁上群鹿奔跃于山石林木之间,刀工细腻得连鹿毛都根根分明,两侧楹联刻着“职司土府神明远,位列中宫德泽长”。阳光落在青石上,把浮雕的纹路拓成深浅不一的影,我伸手虚虚抚过壁上的鹿纹,老伴在旁笑道:“这是百鹿迎福,乔家人把福气都刻进墙里了。”乔家的“三雕”素来有名,砖雕、木雕、石雕遍布门楣、窗棂、照壁,没有一处废笔,每一样纹样都藏着吉祥寓意,把北方民居的敦实与江南的精巧揉得恰到好处。 整座大院的布局更见匠心,六个大院环环相套,二十多座小院层层递进,站在甬道上望进去,门中有门,院后有院,像一轴慢慢展开的民俗长卷。建筑都是典型的清代硬山式瓦房,青砖灰瓦,檐角起翘,院院相通却又各自独立,既保证了家族聚居的热闹,又留足了各房的私密。 我们拐进一处偏院,墙角摆着老旧的石碾,碾盘上的纹路被磨得浅淡,木轴早已泛白。老伴停下脚步,伸手碰了碰碾棍,说小时候在乡下也见过这样的石碾,逢年过节全村人排队碾米,热闹得很。阳光从院墙上斜切下来,把石碾的影子拉得很长,旧时光仿佛就静静躺在这碾盘的纹路里。 走到中堂正院,“汇通天下”四个鎏金大字悬在正厅上方,字体苍劲,隔着老远便觉气势扑面而来。这是乔家第三代乔致庸一生的抱负,也是晋商纵横天下的勋章。清同治年间,乔家创办大德通、大德恒票号,分号遍布全国,真正实现了“一纸汇票行天下”。我与老伴站在堂前,望着条案上的红瓷瓶与云石插屏,仿佛能看见百年前乔家票号里算盘噼啪作响,银钱流转间,撑起了货通天下的传奇。两侧楹联写着“具大神通皆济世,是真法力总回春”,原来乔家经商,从来不止于逐利,更有兼济天下的胸襟。老伴轻叹一声,说难怪乔家能兴盛两百余年,商道的根,终究在人品里。 乔家的风骨,更藏在每一块匾额、每一副楹联的家风里。转过一处厅堂,“克己复礼”的匾额端正悬于檐下,绿底金字衬着檐下彩画,格外清雅。<br data-filtered="filtered"> <h3 style="text-align: left;"> 再往里走,书房内四幅条屏静静垂着,“潜居可以为善,何必显宦;躬行孝悌,志在圣贤,宜效前人。虽贫可以积福,何必富贵;存平等心,行方便事,广积阴骘。省费医贫,弹琴医躁;独卧医淫,随缘医愁,读书医俗。悯人穷难,分文升合,也是福田;与人善言,片言只字,皆为良药。”,字里行间都是处世的道理。</h3> 还有那“随缘庸行”的匾额,配着两侧“海波名韬晦求善全,山静坐思过远贪念”的联语,道尽了乔家守业的智慧。 <p class="ql-block"> 墙面正中悬着一幅装裱周正的《乔氏家训》。抬眼望楼上,“进德修业”的匾额静悬檐下,木栏杆上雕满缠枝葡萄,串串果实垂落枝间,既藏着多子多福的俗世祈愿,也寄寓着家业长青、世德相继的期许。</p><p class="ql-block"> 这篇家训字字沉实恳切,为传统世家门第重新定下了立身标尺:有补于天地者曰功,有益于世教者曰名,有学问曰富,有廉耻曰贵,是谓功名富贵。无欲曰德,无为曰道,无习于鄙陋曰文,无近于暧昧曰章,是谓道德文章。有功名富贵固属佳境,若无道德文章打底,终究落于俗套。</p><p class="ql-block"> 识人处世的分寸,训诫里说得最为通透:我不识何等为君子,但看每事肯吃亏的便是;我不识何等为小人,但看每事好便宜的便是。彼之理是,我之理非,我便退让,能容人者方为大人;彼之理非,我之理是,我便包容,能培薄德、厚本心,方是真正的厚德。</p><p class="ql-block"> 日常自我修持的规矩,也列得清明切己:宜静默,宜从容,宜谨严,宜俭约,四者是修身良箴;忌多欲,忌妄动,忌坐驰,忌旁骛,四者是行事大病。</p><p class="ql-block"> 至于何为真正的福报,文中给出的答案平实却耐人寻味:何谓福?有工夫读书谓之福,有力量济人谓之福,有著书行世谓之福,有聪明浑厚谓之福,无是非到耳谓之福,无疾病缠身谓之福。</p><p class="ql-block"> 终篇收束于义利之辨,一语道尽晋商家风的核心底色:天下无穷好事,皆由轻利一念而起;天下无穷坏事,皆由贪利一念而生。从来天下诸事,以“省事”为第一要义,一旦重利之心占先,分寸便难免偏斜。贫贱人以肯事为进身之路,循着这条路稳步向前,心境淡然而志向坚笃,所得裨益又何止延年益寿一端。</p><p class="ql-block"> 落款处题“丙申夏 汾阳人书”,笔力沉劲舒展,墨色温润沉和。一方家训、半幅雕栏、几块匾额,乔氏以德立家、以义制利的传家之道,便静静凝在这厅堂的笔墨与木石之间,历经岁月磨洗,愈显厚重绵长。</p> 一旁的储物间里,一排排黑釉瓷罐整齐码在木架上,罐口贴着红纸,是旧时存粮存油的家当。架上匾额写着“食不求精洁最要,烩不求细适口更佳”,朴素的话里藏着过日子的真谛。老伴笑着说:“你看人家大富之家,也讲究粗茶淡饭,我们这日子,可不就是刚刚好。”我与老伴逐字读着这些家训,想起家里的儿孙,忽然懂了所谓世家,从来不是家财万贯,而是把耕读与良善,一代代传下去。 逛到婚房院落时,屋内红绸仍在,喜字鲜亮,两侧红联写着“鲁礼三千崇奠雁,国风十五首关雎”,案上弥勒佛笑盈盈的,满是烟火喜气。我捅了捅老伴的胳膊,笑说当年我们成婚,可没有这样排场的院落。老伴也笑,握紧我的手说:“日子好不好,不在排场,在人。”阳光透过木格窗洒进来,在红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百年前的新婚之喜,与我们此刻的安然,竟在这方小院里轻轻撞了个满怀。 院里的丹枫阁匾额带着文气,听说当年乔家敬重文人,常与名士往来,把商路与文脉揉在了一起。阁前日晷静静立着,时辰刻度一圈圈排开,日影移动间,百年光阴就这么悄悄走了。老伴站在日晷旁比对时辰,说老祖宗的智慧,都藏在这些不起眼的物件里。 走到院落深处,竟藏着一汪池水,亭台立在水畔,残荷疏疏朗朗立在水里,秋风卷着荷叶晃,别有一番清寂的韵味。我们在亭边歇脚,老伴递来温水,望着水面的涟漪说,原以为晋商大院只有高墙深院的严肃,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闲情雅致。我说,就像乔家人,做生意有闯劲,过日子有静气,张弛有度,才能走得长远。 日头偏西时,我们才慢慢往出口走,“静怡”的匾额在夕阳里泛着暖光,连片的红灯笼又亮了几分。回头望,整座大院隐在暮色里,高墙不语,红灯摇曳,两百多年的风雨、商道、家风,都静静藏在这一砖一瓦里。 <p class="ql-block"> 从王家大院的官商气象,到乔家大院的儒商风骨,这一路与老伴携手走过,看的是老院子,品的是旧时光,暖的是身边人。晋商的传奇早已写进历史里,可那些刻在墙上的家训、藏在院里的烟火、守在身边的陪伴,却在岁月里越陈越暖。车缓缓驶离乔家堡,我靠在老伴肩上,心里满是安然——山河辽阔,有人并肩同行,便是最好的风景。</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作者来自江西萍乡</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