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州诗魂 光耀盛唐③

李清泽

柳刘之交，始于科场，盛于患难，终于生死。柳刘生死之交 患难知己  是中国文化史上肝胆相照，一诺千金的典范。

“柳刘”简介

柳宗元（字子厚），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散文家，位列唐宋八大家。诗文冠绝古今，一首《江雪》寒江孤影，诗魂照千秋，被誉为“唐诗五绝最佳”之作。

《唐诗三百首》中就收录了柳宗元的四首诗。他的诗朴素淡雅，风格自然，苏轼将他与陶渊明并列。

刘禹锡（字梦得），唐代哲学家，哲学成就在于对世界物质统一性的新论证，提出“天与人交相胜”的学说，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唯物论与辩证法的有机结合，强调了法制思想；唐代文学家、大儒，独创了民歌体诗歌，在散文、辞赋、论说文上有不俗的成就，推动了古文运动的发展。

刘禹锡诗文俱佳，所作诗文涉猎题材广泛，与柳宗元并称“刘柳”，与韦应物、白居易合称“三杰”，并与白居易合称“刘白”，有“诗豪”之称。

同科进士 仕途同伴 同历革新 一起翻车

“柳刘”几乎同龄 柳773年生于蒲州书秀门第；刘772年生于郑州官宦武将之家。

青年同科考中进士，一同入朝为官，相似的才华，相近的志向，让两人很快走到了一起，他们一同在长安的街头纵马，一同探讨经世济民之道，一同在文坛崭露头角，一起风光。

政治理念完全一致，不止志趣相投、仕途同伴：同步入朝为官，又几乎同步被提升到御史台任监察御史。柳宗元管财政，刘禹锡管纪检，一个性格沉稳、思虑周详，一个雷厉风行、果敢坚决。一起在朝堂上发声，有实权，又有前途。

“柳刘”的才名，是盛唐余韵里最清亮的一笔，“少年得志”四字，便是他们早年人生的注脚。彼时的他们，风华正茂，心怀壮志，盼着辅佐君王，重整中唐河山。“柳刘”成为当时长安官场中冉冉升起的两颗新星。

监察御史品阶不高但权责极重（相当于现在的中央检察院），可直接上书弹劾朝臣。二人在此期间，共掌监察权责：巡查京城百官风纪、复核狱案、巡察府县民情；时常结伴出外履职，一同草拟弹劾、建言文书；朝堂议事同列：朝会、台院集会并列，经常共同上书针砭时弊。不满藩镇割据、宦官干政、政见高度统一。

他们有着相同的政见，选贤任能、轻徭薄赋、抑制兼并，这些共同的理念，如同坚实的纽带，将他们的心紧紧相连，命运让两个人成了矢志不渝的好朋友。自此二人结拜为兄弟，誓言一生进退与共。

彼时期的大唐，早已不复开元盛世的荣光，安史之乱的疮疤未愈，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如阴云笼罩，蚕食着王朝根基，吏治腐败，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惨淡。

公元805年正月，皇帝唐德宗（李适）驾崩。44岁的长子李诵，终于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唐顺宗（李诵）即位，启用王叔文（翰林学士、户部侍郎、盐铁转运副使）推行改革，想给病入膏肓的大唐来个紧急抢救，试图对安史之乱的遗留积弊进行一次激进改革，史称“永贞革新”。

“永贞革新”是朝廷事，可是命运偏偏捉弄人，唐顺宗李诵刚刚继位不久就“中风”半身不遂，便由王叔文代病君总揽朝政、掌控国家财政，为改革总负责人。

“柳刘”博学精于政论，受王叔文赏识，又是监察御史里行，负责纠察百官、巡查地方、审理刑狱。

心怀家国天下的“柳刘”，也积极投身改革：贪赃枉法、营私舞弊、官虎吏狼，吏治腐败，一律拿下。连京兆尹（唐朝都城长安设京兆府，长官即京兆尹三品高官）这样级别的权臣都直接拉下马，老百姓直呼大快人心。

包括废“宫市”——宦官不能再打着皇家旗号强买强卖，诏令一出，长安西市的商贩们奔走相告，有些老人甚至跪在街头泣不成声。

减税赋——老百姓终于能喘口气……

王叔文革新集团夺权抑宦、裁抑藩镇，严重损害宦官与地方节度使的利益，反对派一浪高过一浪地对唐顺宗施压；而且皇帝病情都已经达到说话都含糊不清了。

宦官首领俱文珍手握神策禁军，联络朝中保守朝臣、各地藩镇势力，发动政变。同年八月，当了186天皇帝的唐顺宗（李诵）被迫把皇位让给其子唐宪宗（李淳）。一场“永贞革新”运动，随着唐顺宗的退位而宣告失败！

唐宪宗（李淳）上位，对准了当时“永贞革新”的这些“老臣”们。两个主帅王叔文被赐死、王伾的死因不明。以“刘柳”为首的八位核心成员，全部被贬为偏远州府。开始是被贬为州刺史，就在他们赴任途中，朝廷又以“责罚不足”为由，把被贬为州刺史改为司马（刺史是省级首长，司马即逐渐虚化了的军事辅佐，相当于现在省军区的参谋）。把刘禹锡改贬为湖南的郎州（今湖南常德）任司马。把柳宗元改贬为湖南永州司马。并且，还特意强调“纵逢恩赦，不得量移！”，就是说，即便大赦天下，柳刘也不在宽恕之列。名义上是“司马”，实则就是被流放边疆，坐上了偏远之地的“冷板凳”。而且，这一眨就是十年之久，史称“二王八司马”事件。

柳宗元弧独艰难的永州十年

被贬到永州的十年，是柳宗元人生中最为孤独和艰难的岁月。孤独与绝望成就了他非凡的文学造诣，成就了清绝千古的独钓寒江雪。

永州的自然环境恶劣，到处瘴气弥漫，蚂蟥遍野，毒蛇横行，周围的环境堪称炼狱。被贬地后有职无权，实属政治流放状态。正常官员都对流放的他们避之不及，更无人关照。柳宗元一家只能住在破旧的寺庙里，在他给朋友的信中哀叹“草中狸鼠足为患，一夕十顾惊且伤”，就在这极其孤独恶劣的环境和逆境中，随同南下贬谪的母亲，一路艰险，刚到永州不足数月，母亲卢氏便染病亡故，葬于永州。这是他被贬永州后第一件至亲丧事，精神打击极重。柳宗元的妻子杨氏，在被贬谪前就病逝多年，永州时期陪伴他的侍妾，生育的长女夭折。

“吏为民役”的为官理念，因“永贞革新”失败而破碎。政治失意，被贬永州，亲人又接连离世，冰雪人生之中的柳宗元，寒冷至极，孤独与绝望几乎将他吞噬，同时也成就了他非凡的文学造诣。

特别是，他用二十字，勾勒出极致清冷与孤高、藏尽高洁风骨的《江雪》，成为五言绝句的压卷之作。

千山鸟飞尽，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立翁， 独钓寒江雪。

全诗仅二十字，以“千山”“万径”铺陈天地间的空旷与寂寥，又以“孤舟”“独钓”聚焦于一个寒江独钓的渔翁形象。前两用“绝”“灭”二字写尽了万物的沉寂，后两句在漫天的肃杀中，一叶扁舟、一竿钓竿，定格成一种倔强的生命姿态。全诗以“有”“无”二字立骨，明暗虚实，成功摹写了诗境空间人事，不奇之奇。短短二十字情景交融，既是山水画的极致，也是诗人被贬之后孤傲不屈的人格写照。

诗中“千山”“万径”“寒江”等意象，虽为艺术概括，但真实反映了永州冬季的萧瑟的景象。而披蓑戴笠于风雪弥漫的江心上独自垂钓渔翁，突出其超然孤傲的形象，正是柳宗元被贬永州后的心境写照，作者借渔翁形象，寄托政治失意后，寂寥孤高的心情。

诗论家范晞文在《对床夜语》中高度评价：“唐人五言四句，除柳子厚《钓雪》一诗之外，极少佳者。”

“柳刘”隔空对话  诗文共勉  吕温噩耗  哭悼挚友  共情疗伤

“柳刘”分居永州、朗州相邻贬地煎熬十年，用诗文隔空对话，把天各一方的贬谪生活，常年靠书信往来、诗文共勉，排解贬谪苦闷，互相慰藉病痛，成了彼此最坚实的精神支柱。留下数十首往来酬答诗文，彼此以诗文为精神纽带，相守熬过蛮荒贬地岁月。

柳宗元的《答刘连州邦字》，倾诉贬谪多病的苦楚，向刘禹锡倾诉孤寂：

连璧本难双，分符谪南邦。

应知贬谪苦，最是病难扛。

零落逢故友，寂寞寄寒江。

相思凭远字，一慰寸心腔。

刘禹锡的《答柳宗元》（酬柳子厚）：

一别长安万里余，沅湘流落共幽居。

纵然瘴疠摧形骨，莫把初心负旧书。

宽慰柳宗元，劝他坚守心志，不要被贬谪病痛磨灭意志。

刘禹锡在贬谪岁月的《潇湘神·斑竹枝》：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

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

以湘地斑竹泣泪的典故起笔，斑竹上的斑纹如同泪痕，藏着无尽相思。身为贬谪楚地的逐臣，深夜月下听瑟，满是幽怨愁绪。

刘禹锡不直言想念友人，就地取潇湘本地意象，借潇湘风物写贬谪孤苦，却把贬谪漂泊的孤寂、隔地相望的牵挂融于月色瑟声之中。这份相思既是怀故土、叹身世，更是遥寄永州的柳宗元。二人同困湘南蛮荒之地，相隔一水，不得相见，只能借风物词句互诉幽怨，是朗州、永州十年唱和里经典的词作，以婉约笔法互慰失意。是二人十年隔空慰藉的经典词篇。

有时，刘禹锡会在信中夹带一些祛湿解毒的草药，附上一句：“此药可解岭南瘴气，诗可破心中阴霾。”

这份跨越千里的牵挂，成了他们对抗苦难的最大力量。

吕温的噩耗

蒲州诗人吕温，出身官宦世家，进士登科，与柳宗元、刘禹锡是志同道合的挚友。三人年少相交，彼此引为知己，交往密切。常一同论时政，政见完全契合，永贞革新同属王叔文革新阵营，原定参与新政，因出使吐蕃被滞留一年，全程错过革新实施阶段，事后未遭贬逐，仅外放刺史。历任道州、衡州刺史，在地方勤政爱民、为官清廉，诗文风骨劲健，多涉时政。

元和六年（811年）柳刘被贬谪刚好第六年，忽闻挚友吕温卒于衡州任上，年仅四十。柳、刘远贬湘地，始终牵挂友人，吕温身居朝堂时常为二人发声、传递消息，宽慰贬谪困顿的友人。三人时常书信往来，忽传噩耗，恍若惊雷，旧忆翻涌，泪湿衣襟。

柳、刘身在永州、朗州隔地同作诗哭悼友人，既痛惜知己早逝，又感慨革新同道四散飘零。借哭吕温抒发革新同道零落的悲愤，作诗遥相吊唁，借悼念知己抒发革新理想破灭、同道离散的悲怆，足见三人患难同心的深厚交情。是二人十年贬谪唱和里的重要交集。

柳宗元《同刘二十八哭吕衡州兼寄江陵李、元二侍御》

衡岳新摧天柱峰，士林憔悴泣相逢。

只令文字传青简，不使功名上景钟。

三亩空留悬磬室，九原犹寄若堂封。

遥想荆州人物论，几回中夜惜元龙。

此诗对应刘禹锡朗州阶段的《哭吕衡州》、《答柳子厚》，

刘禹锡《哭吕衡州时予方谪居》 ：

一夜霜风凋玉芝，苍生望绝士林悲。

空怀济世安人略，不见男婚女嫁时。

遗草一函归太史，旅坟三尺近要离。

朔方徙岁行当满，欲为君刊第二碑。

刘禹锡《答柳子厚》（酬柳宗元悼诗）：

年方伯玉早，恨比四愁多。

会待休车骑，相随出罻罗。

刘禹锡身在朗州先作悼诗寄永州柳宗元，柳宗元依韵和作此篇，并一并寄给江陵被贬的李景俭、元稹；刘禹锡再以《答柳子厚》回赠，三人借诗文同悼革新同道，抒发贬谪失意、痛失知己的悲愤。

二人一同哀悼同道挚友，借悼亡抒发革新群体零落、贬谪孤苦的心事。悼吕温诗是二人十年隔空酬和里名篇，也是早期最经典的隔空唱和之作。

吕温生前心系柳刘的最典型诗作：《道州春日感兴》（心系贬谪老友柳、刘）：

始见花满枝，又看花满地。东皇促晏暮，谁驻人间岁。

芳景徒自妍，故人在遐裔。一隔长安路，十载沅湘滞。

徒怀匡世心，不得同朝契。临风空怅望，烟水隔迢递。

此诗借春日伤情，写对谪居蛮荒旧友的牵挂，是他心向柳刘最贴合的自抒心事之作。也是现存吕温怀念二人的代表诗作。

吕温更多是以书信为二人奔走发声，诗文侧面寄托牵挂。眼见春光往复，触景思念远谪沅湘的两位革新同道：二人困守蛮荒十年、隔绝长安，昔日并肩议政的知己天各一方。字字牵挂柳刘的贬谪困境，叹惜同道离散、有志难伸。

吕温：存诗百余首，多讽政、咏史、纪行、悯民之作；风格刚健写实，名篇《贞元十四年旱甚见权门移芍药》《寻黄溪》，文集《吕衡州集》 。

吕温画像

第二次被贬谪，宦海沉浮中互相扶持，差点换命。

刚刚回到京城的刘禹锡，第一件事就约他的好哥们柳宗元等人，一起去玄都观赏桃花。刘禹锡看到盛开的桃花，想起那些在改革失败后爬上高位的政治暴发户，不禁感慨，于是，提笔写下《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 尽是刘郎去后栽。

‍ 这时刘禹锡联想到，当年自己被贬离开长安的时候根本没有这些桃树，现在这满园盛开的桃树，都是我刘郎走后而栽的。于是刘禹锡提笔疾书就写下这首观桃花的诗文。暗指当时新提拔上来的权贵们，都是我刘禹锡被贬之后你们才被提拔上来的。全诗语涉讥讽，且极辛辣尖刻。

‍ 一身反骨的刘禹锡，写诗就写诗呗，还裹挟着自己内心的私货。 让那些小人们抓到了把柄，到皇帝面前告发他讽刺朝廷新贵。唐宪宗听后气得浑身发抖！心想：“看来你们第一次被贬的苦头还没有吃够！再给我贬！贬得再给我远一点！所以朝廷又颁发一道圣旨下来。就这样，刘禹锡和柳宗元在京城的椅子上屁股还没有坐热，转眼间就再度被贬。

这一次，刘禹锡被贬到播州，而柳宗元被贬到柳州。播州在当时属于偏远地区，存在“瘴疠弥漫、野兽横行”等问题，生存环境恶劣。柳州相对较为稳定，属于内地州府，经济文化交流更频繁。 ‌

‍ 因刘禹锡的诗被贬，柳宗元不但没有埋怨和怪罪刘禹锡，而且还冒着被杀头的风险，给皇帝上奏：“说刘禹锡上有八十多岁的老母，这次带着他的老母亲一起上路的话，一定会死在路上的。而我柳宗元的母亲已经不在了，我没有关系，请求皇帝能不能让我和刘禹锡互换一下被贬的地方，我去播州，让刘禹锡去柳州。

其实，柳宗元自己本就体弱多病，去播州同样九死一生。柳宗元愿意“拿命换命”，护住挚友和他的母亲。最终，在宰相裴度等人的斡旋下，唐宪宗经过综合考虑，把刘禹锡改贬为广东连州。

柳宗元这一义无反顾赴汤蹈火的行为，表现了肝胆相照、两肋插刀、铮铮铁骨、威武霸气的硬汉子。也深深地感动着刘禹锡。

柳宗元在柳州写下千古七律：笔墨融于山水间，方有传世文

元和十年，柳宗元与刘禹锡等五人再度被贬分赴各州，柳宗元上任后他在柳州城楼写给漳、汀、封、连四州四位难友（刘禹锡任职连州）寄怀而作的《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刺史，唐代时对州一级的行政长官的称谓。四州刺史：指同时被贬的漳州（今福建漳州）刺史韩泰、汀州（今福建长汀）刺史韩晔、封州（今广东封开）刺史陈谏、连州（今广东连州）刺史刘禹锡四人。

柳宗元因“永贞革新”失败，先贬永州司马，后与韩泰、韩晔、陈谏、刘禹锡等同被召还京，旋又外放为边远州刺史。柳宗元任柳州刺史，其余四人分任漳、汀、封、连州刺史。五人同遭政治迫害，虽同贬岭南，却音信难通。柳宗元登柳州城楼，触景生情，以诗寄赠，抒发宦海沉浮之痛、友朋隔绝之悲与对时局的忧愤。

这首七律借景寓时事，表面写蛮荒风物，内里抒发被贬的委屈、对同道友人的挂念，语言含蓄克制，哀而不浅薄。

全诗结构严谨，意象密集，融合赋比兴手法，将贬谪之悲、友朋之思与对时局的批判融为一体，被公认为柳宗元七律的代表作，堪称唐人七律典范。

《唐诗三百首》第140首即是柳宗元的这篇《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

柳宗元贬到了柳州出任刺史一职，展现出强烈的政治抱负。刚正不阿他积极参与唐代古文运动，倡导恢复儒家道统，主张通过文学改革推动社会进步。即便在被贬至柳州期间，他仍致力于改善民生（如释放奴婢、兴办学堂、开凿水井），展现出积极干预现实的决心，实现造福一方的愿望。

不过当他闲下来的时候，也会想起家中兄弟、朝中故友，难免心情低落。柳宗元前往柳州这一路上，他的弟弟柳宗直、柳宗一始终陪同前往。一年之后，柳宗直病故，柳宗一是柳宗元同族堂弟，当时要离开蛮荒柳州北归江陵，柳宗元自知永无北归希望，送别时满含身世之悲、骨肉离别之痛，写下《别舍弟宗一》，这首诗也是柳宗元代表作之一。

零落残魂倍黯然，双垂别泪越江边。

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

桂岭瘴来云似墨，洞庭春尽水如天。

欲知此后相思梦，长在荆门郢树烟。

一别天涯，半生遗憾。柳宗元送别弟弟的诗作，字字深情、句句含泪，写尽骨肉离别、生死漂泊的万般无奈。半生漂泊、魂魄飘零，与亲人江边作别，两行清泪潸然而落。远离京城六千里，历经无数磨难、九死一生。岭南瘴气弥漫、乌云如墨，洞庭春尽、水阔连天。此后经历了很多悲痛的事情，导致柳宗元心情很差。当他在江边送别弟弟的时候，再也控不住感情。兄弟二人在离别的那一刻，纷纷流下眼泪。依依不舍，黯然神伤，经此一别不知道何时重逢。

诗中提到的“六千里”是指柳宗元贬谪之地距离京城有六千里。“十二年”是指兄弟陪伴他遭受贬谪到离别，已经十二年了。前者强调他生活的地方有多么偏远，后者强调他一直遭受不公平待遇。这么多年，柳宗元承受了太多痛苦。当柳州出现瘴气的时候，天上乌云密布。柳宗一要去的地方靠近洞庭湖，不必再忍受恶劣环境了。很明显，柳宗元希望弟弟去环境更好的地方，不想看到柳宗一因水土不服发生意外。另一方面，他舍不得亲人远行。弟弟走后，就剩下他孤身一人。

纵然有万般不舍，也不能阻碍弟弟的前程。柳宗元暗自神伤，估计以后只能在睡梦中看到弟弟了。如果梦见荆门、郢都的烟树，就相当于与弟弟重逢了。

柳宗元一纸遗书  成为唐朝最悲壮托付  刘禹锡不负所托   兑现挚友间的生死约定。

生前衡阳相约同归，死后衡阳生死相送。“衡阳雁去，柳刘生死一别”

时钟拨回元和十年（815），第二次被贬谪的“柳刘”，两个难兄难弟携家带眷地一起上路，来到湖南衡阳，一个就要赶往东南（连州）；一个就要赶往南头的（柳州）在衡阳分手。感慨再次被贬谪十年，命运坎坷，劝慰挚友不必太过伤感，难兄难弟哪里知道，衡阳一别，是生离的最后一面。

柳宗元送刘禹《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

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

伏波故道风烟在，翁仲遗墟草树平。

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

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

柳宗元又作《重别梦得》：

二十年来万事同，今朝岐路忽西东。

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

平淡直白句子饱含着，患难知己的不舍，兄弟的深情厚谊。落魄之中约定晚年相守：倘若日后朝廷赦免准许归隐还乡，晚年一定要做邻居相伴度日。

刘禹锡回赠《再授连州至衡阳酬柳柳州赠别》：

去国十年同赴召，渡湘千里又分歧。

重临事异黄丞相，三黜名惭柳士师。

归目并随回雁尽，愁肠正遇断猿时。

桂江东过连山下 ， 相望长吟有所思 。

柳刘患难之交，临别唱和绝唱。既呼应柳宗元离别的悲怆，感念十年同沉沦的知己情谊，也约定异地相思，是继湘南十年隔空唱和之后，二人二次贬谪分手的压轴酬和诗作。

事与愿违，上天另有安排。柳宗元到了柳州后的4年时光中，他渐渐地感觉到自己的体力真的支撑不住了。回想起这几年老母和爱女相继离世，再加上仕途坎坷，柳宗元将满怀的悲伤再一次揉进那浓浓的惆怅和不舍之中。

元和十四年（819年）十一月初八，柳宗元第二次被贬十年的第四年，积多年贬谪瘴疠旧疾，身心耗损严重，柳宗元病逝柳州官舍，终年四十七岁，与刘禹锡“晚岁当为邻舍翁”的心愿没能实现。

柳宗元弥留之际，给刘禹锡写信，请他帮忙编定自己的诗文集，并且写了托孤遗书，将自己年仅四岁的儿子柳周六托付给刘禹锡抚养。

这时，刘禹锡正护送自己母亲灵柩，从连州北上回乡，行至恰恰在四年前两个人分手之处的衡阳驿站中，四年前，刘禹锡出任连州刺史，便带着九十无人照料的母亲远赴蛮荒的连州赴任 。如今，老母亲在连州去世，刘禹锡辞去刺史职务，护送灵柩北归途中又来走到衡阳，却收了柳宗元的遗书和讣告。

猝不及防的惊雷，晴天霹雳，使他身体僵硬、脸色铁青、嘴唇紧闭，窒息了一般。突然间，他又像爆发的火山、决了堤的洪水，只见他击头顿足，嚎啕大哭，如得狂病，痛哭欲绝。长期压抑悲愤的情绪顷刻之间爆发了！

刘禹锡只好停下行程，一路哭着赶往柳州，又带着柳宗元孤儿幼女，护送柳宗元灵柩，原路折返回到衡阳。

原本二人一同贬谪、半生知己，约定北归重逢，“晚岁当为邻舍翁”。可上天不佑，四年前衡阳一别，猝不及防，成了生死永别。在寒冷的江边，刘禹锡写下了字字泣血的《祭柳员外文》：

呜呼子厚！卿真死矣！终我此生，无相见矣……

每一念至，忽忽犹疑。

亦既报君，此心可知。

言而不食，涕泪交颐。

刘禹锡一人担起丧主，漫长水路陆路寒冬跋涉，一路悲哭，扶柳宗元灵柩从衡阳抵达长安，归葬京兆万年少陵原·司马村。这是柳氏家族祖坟之地，今陕西西安长安少陵原。韩愈亲自撰写《柳子厚墓志铭》，盛赞刘禹锡生死情义。

挚友的离世，让他悲痛欲绝，但他更清楚，自己肩上扛起的，是挚友最后的信任。

唐代衡阳

后续千古情谊，育儿、整理遗文，千里颠沛，刘禹锡不负所托 兑现挚友间的生死约定。

“真正的友谊何须誓言？不过是把对方未走完的路，刻进自己的年轮里。”

柳宗元临终托孤：四个孩子，大儿子柳周六年仅4岁，最小的还是遗腹子，还有一箱手稿、身后一切，尽数托付刘禹锡。

接下来的岁月里，刘禹锡用行动诠释了“托孤”二字的全部重量——

刘禹锡将他们全部接到自己家中抚养，视如己出。哪怕自己住茅屋、吃粗茶淡饭，也要请当地最好的名师为孩子们授课。此后的二十多年里，刘禹锡对柳宗元的儿子，既是严父又是慈师。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周六虽幼，然资质聪慧，吾当倾毕生所学以教之。”字里行间，满是长辈的慈爱与期待。

那些年，刘禹锡辗转于连州、夔州、和州等地任职，无论走到哪里，都将柳周六带在身边。

他不仅教孩子读书，更教他做人——告诉他父亲的志向与风骨，告诉他什么是士人的责任与担当。

在刘禹锡的精心栽培下，柳周六长大后考中进士，入朝为官，最终官至御史大夫，成为了有作为的官员。

“编其遗文”：柳宗元的文稿散乱，许多文章流落各处。

刘禹锡耗费十余年时间，更是耗尽心血，四处搜集、整理、校对，整理故友的遗稿，并用了五年多的时间，最终编纂成三十卷《河东先生集》《唐故柳州刺史柳君集》《柳河东集》等等。让柳宗元的文名得以流传千古。

这并不是容易的事，有时为了确定一个字，他要翻阅大量典籍；有时为了寻找一篇佚文，他要询问十位友人，刘禹锡从未懈怠，因为他知道，这些文字是挚友生命的延续。

为挚友整理遗稿、抚育其子女，写下多篇悼文与诗歌追忆柳宗元，兑现了患难相守的知己之诺。

刘柳之间的友情，不是风花雪月的唱和，也不是酒桌上的豪言，它经历了最残酷的政治考验，承受了最重的生命托付。

衡阳临别互赠诗作约定成遗憾；刘禹锡此后余生时常追忆这次离别，多篇诗文怀念柳宗元。

刘禹锡历经贬谪归来，造访永州柳宗元昔日定居的愚溪故居。人亡宅空，草木依旧，以愚溪旧景物是人非，悼挚友离世，叹二人半生患难情谊，触景生情写下一组七绝《伤愚溪三首》：

其一

溪水悠悠春自来，草堂无主燕飞回。

隔帘惟见中庭草，一树山榴依旧开。

其二

草圣数行留坏壁，木奴千树属邻家。

唯见里门通德榜，残阳寂寞出樵车。

其三

柳门竹巷依依在，野草青苔日日多。

纵有邻人解吹笛，山阳旧侣更谁过。

《伤愚溪三首》借故居实景寄哀思，情景交融，流传最广，是刘禹锡追念柳宗元名气最高、影响力最大的诗作，是唐诗凭吊亡友的巅峰之作。

还有《重答柳柳州》（原文略）也是经典悼柳诗作。柳宗元生前寄诗倾诉贬谪苦闷，柳离世后刘禹锡重读旧笺作答，追忆二人衡阳诀别、十年唱和往事。

刘禹锡晚年仍深情追忆：“恩义重如山，别离悲若弦。” 二人之交，始于科场，盛于一同贬谪患难多年，生前衡阳相约同归，死后衡阳生死相送？这唐诗里最深的知己，不过柳刘二人，证明了友谊的平凡与伟大，是中国文化史上肝胆相照，一诺千金的典范。

柳宗元是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散文家，位列唐宋八大家。

柳宗元一生孤傲，非常有个性、有学问、有才华。柳宗元的筆下，没有盛唐的豪迈，没有大历的浮华，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清冷，却在这份清冷中，开出了最动人的花。

柳宗元一生存诗140余首，唐代诗坛上是存诗较少的大家，却多是传世之作。柳宗元不仅是一位诗人，其文的成就大于诗，是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散文家，位列唐宋八大家。

他宣扬唯物主义和无神论，批判唯心主义和天命论，是具有进步思想的政治家，也是具有朴素唯物主义的思想家、哲学家。他和韩愈是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人，与韩愈并称“韩柳”，在唐代散文史上独树一帜。

贬谪对柳宗元的人生来说是不幸的，贬谪经历在对他的人生际遇打上深深烙印的同时，也给他的人格和自由造成伤害。

永州、柳州的困顿境遇，让他寄情山水，文笔清冷空灵、情景交融，既描摹山水实景，又寄托孤高郁愤的心境，摆脱了传统山水文字的空洞写景。山水游记是其文学最高成就，因此说，贬谪生涯淬炼其文笔，却造就了文学史上的幸运。

他摒弃六朝骈文浮华雕琢的弊病，以复古革新文风，主张文以明道，将文章作为承载思想、针砭现实的载体，文风质朴精炼、说理通透。

他的议论文逻辑缜密、立意深刻，剖析时政、探讨治乱，兼具理性与温度。相较于韩愈的雄奇刚健，柳宗元文风清邃沉静、细腻深沉，以文载道、以景抒怀、以理醒世，极大拓宽了古文的题材与境界，为后世散文发展奠定重要根基。

其杂文与寓言小品极具开创性，《永州八记》《三戒》《三戒》《送薛存义之任序》《封建论》等传世名篇，以拟人寄讽，借日常物象讽刺世俗弊病，短小精悍、寓意深刻，开创了古代寓言独立成篇的文学范式。

《永州八记》中《小石潭记》编版初中教材里，正式入选八年级下册课文，为必考篇目；其余篇章多用作拓展阅读，如《始得西山宴游记》《钴鉧潭西小丘记》常作为课外阅读和文言文考题素材。《永州八记》描摹山野清幽景致，寄寓贬谪后的孤寂失意。文笔凝练细腻，融情于景，开创了后世山水游记的写作范式。

贬居永州，寻得冉溪旁荒地购地安家，因自身遭贬、不合世俗，自嘲愚钝，遂改溪名愚溪。他借山水自喻，写《愚溪诗序》阐发胸中愤懑，又作《八愚诗》咏溪、丘、泉等八处景致，将诗文刻于石上，托山水抒发遭谗被贬、有才难展的抑郁心绪。柳宗元居永州十年，期间他的社会认识、理论和写作水平得到提高并持续斗争。

柳州是柳宗元生命中的重要节点，柳宗元在哲学、政治、历史、文学等方面进行钻研。他贬谪柳州时期创作了四十多首诗歌，有13首是直接描绘了柳州的自然环境和风俗文化。

仕途跌宕 人生沉浮 自古文人多磨难

今天，我们读柳宗元，读的不只是诗，更是一种生命的姿态——纵使被命运抛入深渊，依旧能在山水间守住自己的精神世界。

唐宋时期的岭南，大体包括今的广东、广西、海南的大部分地方。远离中原、经济落后，更是安置贬谪流放的大臣的地方。

只有心真正痛过，才能写出真正感人的作品。

唐宋八大家，是后世选定的唐代、宋代古文运动八位核心代表，唐韩愈、柳宗元古文运动领袖，八大家之首，宋六大家里文学才华最高是苏轼，他行文自由挥洒，情理与旷达融为一体，诗、词、文、书法全能，散文汪洋恣肆。

凡作传世之文者，必先有可以传世之心。而后鬼神效灵，予以生花之笔，撰为倒峡之词，使人人赞美，百世流芳。”——清.李渔

柳宗元第一次贬谪永州十年，第二次贬谪柳州十年的第四年，积多年贬谪瘴疠旧疾，身心耗损严重，年仅47岁就病逝在柳州。

韩愈一生两次左迁岭南，先连州、后潮州（皆属广东），写《罗池庙碑》时从贬所回京师不到两年，对柳宗元的遭遇感同身受。

而苏轼一生更是三次遭贬，最后一次远在儋州（今属海南），曾作《自题金山画像》云：“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他从儋州获赦时先是曾量移永州安置，而永州恰是柳宗元初次被贬之地，且在此谪居长达十年之久。

200年间，三位不世之才有着如此相似的经历，才不为执政者所用，不得建安邦治国之功业，一腔不平之气，或鸣成诗文，或挥作书迹，遂成“三绝”之碑。

从刘禹锡千古传诵的名篇 看刘禹锡的豁达心胸

在唐代诗人中，除了李白，没有人比刘禹锡更豪放，更旷达。

同是天涯沦落，李白是“仰天大笑出门去”，刘禹锡则是“前度刘郎今又来”。

刘禹锡缕遭贬谪，仕途险恶，他却硬是把苦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留下颇有哲理、脍炙人口的名言佳句。

其诗作在唐诗中独树一帜，深受后人赞誉。他颠沛流离的一生，始终保持着风骨傲然的精神。其诗作题材广泛，情感深沉，既有对历史的沉思，又有对现实的关注，更有对个人命运的感慨。

第一次被贬谪朗州，唐代叫"蛮荒之地"，山高水远，瘴气重，刘禹锡受，常年被疟疾折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到了第二年春天，他才在城东招屈亭旁。找到一处茅舍一住就是10年。便如此，性格豁达的他，却没被苦难压垮，写诗，写了200多首，占他现存作品的五分之一。

唐代之前民间小调《竹枝词》，是朗州的百姓祭祀、庆典时候唱的，刘禹锡听了，想起屈原在沅湘写《九歌》。他开始收集这些民歌，改编，填词。从刘禹锡之后，《竹枝词》成了诗歌体裁。43岁的刘禹锡在郎州贬谪期间，学起了民歌，他写了十几首《竹枝词》。这样充满生活气息的诗句，把苦日子过成了别样的风景，别有深意。

刘禹锡竹枝词二首·其一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写下“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谐音双关，看似无情，实则有情；态度暧昧，实则藏着深情。写年轻人的爱情，在长安，没人这么写诗。他写了十几首《竹枝词》。这充满生活气息的诗句，那份明快疏朗，如江上清风，令人心旷神怡。

他还写了《天论》三篇，讨论天和人的关系，观点很激进：人与自然互相影响，不是天定人命。

刘禹锡以豁达坚韧、积极乐观的性格著称，其人生态度体现为‘虽九死其犹未悔’‌。自古文人逢秋必悲，唯独被贬朗州的刘禹锡，在环境艰苦地处偏远的郎州，创作了《秋词》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 便引诗情到碧霄。

颠覆传统“悲秋”主题，以鹤冲云霄，秋景明静的意象，表达诗人豁达乐观的人生态度和奋发进取的豪情壮志。诗中“我言秋日胜春朝”的对比，即是对自身政治挫折的超越，同时也展现了诗人的不屈不挠的精神气概。

元和四年（809），朝廷派监察御史李敬彝赴湖南视察，刘禹锡借着机会，从朗州前往岳州拜见李敬彝，途中经过洞庭写下《望洞庭》：

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

遥望洞庭山水色，白银盘里一青螺。

壮美景色的洞庭湖，如未经打磨像铜镜一样湖面，朦胧平滑，一幅风光秀丽的秋色夜景。‍即是诗人对自然风光的由衷喜爱与赞美，也展现了刘禹锡虽历贬谪仍保持的豁达胸襟与高洁情致。

《浪淘沙九首其一》：

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

如今直上银河去，同到牵牛织女家。

黄河不屈东流、直上银河去，力量磅礴、气象壮观。诗人借助黄河的雄浑气势，寄托自己身虽遭贬谪却不改豪情壮志。抒发了诗人的，仍豪迈豁达、不屈不挠的品格。

连州更偏僻，岭南，瘴气，少数民族聚居，但刘禹锡在这里创办了"海阳书院"，在这个原本闭塞的地区，推行科举。元和十二年（817年），连州出了第一个进士，刘景，这是连州历史上第一个，后来，刘景的儿子刘瞻也中了进士，再后来，做到了宰相。

一个书院，改变了一个地区。

刘禹锡还做了另一件事：编医书，《传信方》，两卷，收集岭南的民间验方，哪种草药治疟疾，哪种草药治蛇毒，他自己得过疟疾，知道病痛的滋味。

百姓生病，他就翻医书，找药方，这不是刺史该做的事。

夔州在，三峡腹地，山高水急。

刘禹锡那年50岁，年过半百，还在贬谪的路上今天的重庆奉节，这里也有民歌叫《竹枝词》，和朗州的不一样，刘禹锡又开始收集、改编。

"瞿塘嘈嘈十二滩，此中道路古来难。"

他写三峡的险峻，写纤夫的艰辛，他写巴山夜雨，写巫山云雨，都是真实的民间生活，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无的抒情，就是人间烟火。

至819年，他母亲去世，刘禹锡终于可以离开连州，他在连州留下73首诗，25篇散文，当地百姓给他建了祠堂。

刘禹锡离开连州调任和州刺史。一个被贬的刺史，知县故意刁难，给他安排在县城南边，临江的三间房。刘禹锡没说什么，却在门上写了"面对大江观白帆，身在和州思争辩。"

知县看了，更生气，你还敢写诗？把房子换到北门到一间半房，刘禹锡在门上又写："垂柳青青江水边，人在历阳心在京。"

知县彻底火了，给你换到县城中部，只给一间斗室，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再也放不下别的了，刘禹锡这次没在门上写，他写《陋室铭》：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可以调素琴，阅金经。

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

孔子云：何陋之有？

你说我房子陋？房子陋不陋，不在房子，在住的人，诸葛亮的草庐，扬雄的陋室，都是"陋室"，但住的人不陋，房子就不陋。"孔子云：何陋之有？"这话引自《论语》中"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刘禹锡把前半句省了，只引后半句，意思很明白：我是君子，这房子就不陋，

把这字字带刺的诗，刻在石碑上，立在门前，抒发安贫乐道、坚守气节的胸襟，不以居所简陋为耻，以德行为重。

知县看了，无话可说。

826年，刘禹锡已被贬谪21年后，由安徽和州刺史罢归洛阳，在扬州与见因病不再担任苏州刺史，回家养老的白居易。

两人同是洛阳老乡，相隔不过百里；同龄，那年他们55岁，两位却是第一次见面。在这场由是时任淮南节度使王播买单的酒局上，两个同龄的白胡子老头，相见恨晚，不禁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感慨，觥筹交错，开怀畅饮，似醉如痴，只喝酒怎能不赋诗呢？两位坛老“酒坛”，谈天说地，用最擅长的方式——写诗，来互诉心肠，表达对这个世界的看法。白居易怜他才高命舛，为他愤愤不平，他的《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刘禹锡却用“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乐观通透的人生态度，一笑回之。

这是刘禹锡遭遇仕途挫折后的心境真实写照。这首诗回望半生坎坷、展望前路光景，尽显诗人坚韧不拔的超脱失意、豁达乐观的人生态度。

刘禹锡与白居易扬州的相逢及回到洛阳的唱和诗作130多首，汇集编撰为《刘白唱和集》，此诗集大火，先后编集四次，是当年的大热畅销书。

刘禹锡一生被贬23年，换了7个州，27次调动，最终由安徽和州刺史罢归洛阳，却从未向命运低过头。他把人生的所有风雨、委屈、不甘，都熬成了震烁千古的豪迈诗篇。

六十四岁那年的一天，白居易给刘禹锡写了一首诗，感慨自己老了，不中用了，十分消极悲观。刘禹锡回了这首诗《酬乐天咏老见示》：

人谁不顾老，老去有谁怜。

身瘦带频减，发稀冠自偏。

废书缘惜眼，多灸为随年。

经事还谙事，阅人如阅川。

细思皆幸矣，下此便翛然。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没有白居易的消极悲观，却充满了昂扬奔放之气。“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这千古传诵的名句，是这首诗的点睛之笔，意境优美，气势豪放，深受后人赞赏。

白居易的赠诗与刘禹锡的酬答，成为了中唐文学史上的一段佳话，也成为后世文人惺惺相惜的典范。

公元842年，七十一岁的刘禹锡走到了人生尽头，临终前，他“犹以柳集未全为恨”。

刘禹锡的诗作以其深刻的思想内涵、真挚的情感表达和独特的艺术风格，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座丰碑。他的作品不仅在当时具有极高的文学价值，而且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是古典诗词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总的来说，刘禹锡的诗作兼具深刻思想性、真挚情感与独特艺术风格，是唐诗中一颗璀璨的明珠。他的一生历经坎坷，但诗歌创作始终保有热血与风骨，是中唐文坛当之无愧的杰出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