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分的美篇

缘分

闲逛小北街（杂文）

夏日，天气多半是闷的，人在屋里坐着，便觉得连空气也生了霉。于是索性出门，乘了公交，往城里去走走。

车至劳动路与平原路交叉口站点停靠，抬眼便是大商电器的手机卖场。想当年，这里也算是一方热闹的所在，车马人流，络绎不绝；如今却冷冷清清，门窗寥落，像被世人遗忘的旧物一般。城市这东西，大抵是喜新厌旧的，向来如此。

　　卖场对面，便是小北街的街口。牌面不大，也不高。我本无目的，便走了进去。

街道不长，约莫五百米罢了。在偌大的新乡城里，实在算不得什么宏阔景致，渺小，局促，毫不起眼。世人多是趋宽阔新街、高楼大厦的，以为那才叫光鲜体面；这般窄巷陋街，少有人正经看一眼。

但这街巷，年岁却是不小。听人说，隋唐始有雏形，明清最为繁盛。彼时紧临卫河，较为发达，寻常百姓的柴米杂货、市井交易，大半聚在此处。南北货物汇集，四方乡人往来，自成一片集市圈。几百年间，烟火不绝，也算当地一番实打实的兴旺。只是岁月流转，世道翻新得快。过去的繁荣已不复存在了。如今的小北街，声势微了，规模小了，再也撑不起从前那般货贸集散的气象。铺子换了一轮又一轮，能撑下去的便撑着，撑不住的便落锁空置。好些住户，但凡有能力的，也纷纷搬去新楼新居。空房多了，荒寂也多了。旁人看它，大约是衰败了，落伍了。可我看着，倒觉得它像一块被时代无意剩下的旧标本。城里翻来改去，许多旧貌早已荡然无存，唯独这一小片，固执地留着老新乡最普通、最本真的民居模样。

　　走进街巷，屋舍低矮，密密麻麻，甚是拥挤。不规则的胡同曲折幽深，绕来绕去，外乡人贸然走进去，多半是要迷失方向。居住在这里的人，大都是守惯了故土的老住户。房子破旧，采光不足，行道狭窄，算不得什么宜居佳地。可他们偏不肯走，有空地便搭一间，有缝隙便盖一点，所以也就显得参差不齐，七零八落。

看着乱，却真实。相比新式城区，整齐划一，干净漂亮，却干净得没有烟火。这里乱糟糟的缝隙里，反倒延续着上百年活生生的人间日子。

据人讲，早些年，这里也曾有过自己的热闹，美甲、理发、棋牌小店遍地都是，也算一方休闲去处。那时的兴盛，是真的；后来的萧条，也是真的。我看到短短五百米的街巷，处处是不同年代堆叠的痕迹，活像一座无人修饰的民间博物馆。人世的营生，本就起起落落，没有恒盛的铺子，也没有恒热闹的街市，只有老街静静卧着，看人间来去。

　　所幸时至今日，它并未彻底荒芜。巷子里依旧摆满日用零碎、平价衣物、家常百货，都是普通人过日子离不开的小东西。胡辣汤、擀面皮、蒸年糕的热气，日日升腾，经年不散。物价低廉，烟火朴素，不张扬，不讨好，只安安稳稳养活一方市井小民。

至于这里为什么没有城改，除了住户的留恋之外，还有巷道太窄，屋舍太密，新式的机器进不来，大拆大建做不得。新城可以彻底推倒重来，这里只能将就，残存，守旧。也正因为改不动，拆不得，才侥幸留住了这一城少见的老民居肌理。引得许多摄影爱好者到此打卡留念，甚至个体媒体前来取景。新造的风景处处雷同，唯独这些残存的旧痕迹，看一次，便少一次。

　　我从头至尾，走完这五百米小北街，不过一小时功夫，两头是光鲜繁华的新城大道，里面是陈旧局促的百年老巷，形成对比。世人惯于称颂日新月异，惯于追捧堂皇崭新。旧街巷的烟火，旧时代的肌理，普通人曾经赖以生存的市井，便悄无声息地被视作落后，被冷落，被搁置。可繁华总是短暂的，翻覆只在朝夕，倒是这些不起眼的陋巷，默默沉淀着一城最实在的民生过往。

小北街无甚名气，无甚光景，只是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街。它从百年喧嚣里走来，如今安于平淡，藏在闹市一隅。不夺目，不张扬，只静静留存着一座城最朴素、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想来世间大抵如是：光鲜的多是浮影，残缺老旧的，反倒最接近真实。可惜这些现实终将会被打破，真的是看一眼，就少一眼。

——牧野闲云翁于2026年6月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