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六月,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这是一个满溢着收获喜悦与未来憧憬的美好时刻,桃江籍作家吴军的长篇小说《桃花港》由线装书局正式出版发行,首发式在桃江县顺利举办。捧在手中这本33多万字的厚重作品,是年近古稀的吴军退休后潜心耕耘的心血结晶,更是对他数十年积累的脚力、眼力、脑力、笔力的一次集中检验。捧着墨香未散的书页,字里行间的通透感扑面而来,不用细读便已明白,这是一位把故土刻进骨子里的老人,掏心窝子写出来的家乡故事。</p><p class="ql-block"> 我与吴军先生的缘分,正是因这本《桃花港》而起。书的扉页落下吴军先生亲笔题赠的墨宝:"恭请龚维强老师鉴赏"。收到这份沉甸甸的赠书时我心里满是惶恐,我与吴军先生此前素未谋面,后来经亦师亦友的柳卫平先生介绍才知晓,吴军先生在摄影与文学领域造诣颇深,是当地知名文艺团体“七影君子”之一,《桃花港》正是他从工作岗位退下后,沉下心耗时数年打磨出的首部长篇小说。知晓是老友从中牵线推荐,我悬着的心才慢慢安定下来。</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虽到了“没有电话打来,没有会要开”的清闲年纪,却总被日常人间琐事缠身,心绪很难完全沉静下来,更别说沉下心通读这样一部厚重的长篇作品。但我素来看重人世间的情与义,不愿辜负这份跨越距离的赠书心意,便特意找出放大镜,逐行逐页把这本书粗略通读了一遍。我心知肚明自己本就胸中少墨、肚里缺货,平日里偶尔写些文字全靠身边朋友高看提携,常自嘲不是专职作家,码字全为自娱自乐,反倒落得一身自在。</p><p class="ql-block"> 合上书页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段益阳乡土文学的往事。1955年夏天,著名作家周立波响应作协“文艺家下乡参加合作化”的号召,举家从北京搬回益阳老家,还亲自兼任桃花仑乡党委副书记,跟当地社员同吃同住同劳动,双抢时节下田割禾背上晒起连片水泡,踩着田埂沾着泥点写就了经典长篇《山乡巨变》。而吴军的《桃花港》,正是以解放初期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为时间轴,依托居士巷、十字街等桃江本土真实街巷地名,通过描摹生活在桃花港——也就是老辈人口中解放前桃江城关镇的旧称——众多小人物的跌宕命运,把跨越半个世纪的湘北小镇变迁尽数收进书页之中。这部作品以曲折的故事情节、丰满的人物塑造和细微的场面描写,精准诠释了特定历史时期的社会风貌与人性百态。更巧的是,两部作品里都大量使用了鲜活的本土方言,比如《桃花港》里的“推叉子”“没毛鸟仔天照应”“擂茶棍三年成棒棒”“拿梗挺棍都挺不清”……这些带着烟火气的乡音字句,让整部作品的乡土质感瞬间立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读罢这本《桃花港》,最深刻的感想有三点:</p><p class="ql-block"> 第一,宏大历史背景下的生动抒写。</p><p class="ql-block"> 与周立波《山乡巨变》聚焦农业合作化特定历史节点不同,吴军以本土老者的平视视角,将叙事镜头拉长至横跨半个世纪的岁月长河。从解放初的土地改革、水上民主改革,到特殊时期的社会起伏,再到改革开放的浪潮奔涌,所有大时代的潮起潮落,都不着痕迹地投射在桃花港的青石板街巷之间。大历史完全没有生硬的说教感,全部化入热气腾腾的烟火日常——殷四挑着担子走过被雨打湿的石板路,秋菊嫂的擂茶摊永远飘着甜香,真实地名与虚构人物自然交织,一针一线织就出一幅鲜活滚烫的湘北小镇变迁图。两位作家虽身处不同年代、身份经历各异,却同样脚踩益阳的乡土泥土,把这片水土的厚重与温热完完整整写透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人物塑造点面结合,深度与广度同在。</p><p class="ql-block"> “点”上,殷四的形象堪称神来之笔。这位被旁人唤作“殷垃圾”的丑陋侏儒,却是小镇殡仪队里不可或缺的核心角色。他不通世俗人情,反倒成了时代里最干净的旁观者,以笨拙又赤诚的方式与世界连接,其形象完全可以对标鲁迅笔下的阿Q、余华笔下的福贵,是特殊年代里底层边缘人的精神象征。秋菊嫂则以一份“清醒的善良”与他形成完美呼应,一句软和的“殷伢子”,便唤醒了旁人视若无睹的尊严,在混沌的岁月里划出一道温柔的安全线,彻底跳出了传统乡土文学里脸谱化好人的刻板标签。读到殷四在擂茶摊前接过秋菊嫂递来的热擂茶的段落,指尖仿佛都跟着书页浸上了暖意。</p><p class="ql-block"> “面”上,三教九流的群像更是纷呈鲜活。从殡仪队的伙计、擂茶摊的摊主到巷子里的教书匠,居士巷里装下了小镇的整幅人间,生老病死、家长里短全是最真实的文章。尤其书中刻画的一众女性角色,秋菊嫂、何美美等人,都在荒诞动荡的年代里始终坚守着善良贤淑的底色,共同构成了桃花港小镇最扎实的伦理根基。点与面交相辉映,最终成就了一部完完整整的桃江底层生存志。</p><p class="ql-block"> 第三,目录以数字一至二八排序,直白有趣,独具匠心。</p><p class="ql-block"> 全书完全摒弃了传统长篇小说的章回体套路,仅用“目录(一)至(二八)”的数字做章节标识,返璞归真得就像老街坊坐在门槛上扳着指头数日子。看似随意的编排,实则藏着举重若轻的巧思:没有华丽辞藻堆砌的标题,就像桃花港石板街上的普通日子,一页页挨着过,没有多余的花架子,既一目了然方便读者翻阅,又藏着独属于本土生活的文学趣味,足见吴军先生褪去技法炫技之后的扎实功力。读者于微笑或沉思间顺着数字往后翻,不知不觉便跟着走完了桃花港半个世纪的岁月。</p><p class="ql-block"> 尾声</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吴军深耕摄影、文学多个文艺领域多年,此番以退休之身捧出33万字的《桃花港》,本质上是借殷四的眼睛,回望父辈们在这片土地上走过的半个世纪。当年周立波从北京返乡,写下山乡巨变的时代变革;如今吴军守着故土留痕,刻下小镇平民的烟火人生。两代益阳本土作家的心血跨越时空呼应,终成益阳乡土文学里交相辉映的双璧。这从来不是专职作家的宏大叙事,是一位退休老人耗时数年,一笔一笔刻出来的故土记忆,这才是《桃花港》最动人的地方。</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