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昆回到县城便遇到了好友三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猴见他就像久别重逢的老友,显得格外高兴。他要拉他去打麻将,他摇摇头。一块去找那帮哥们,他又摇摇头。三猴急了,高声叫道:“想干什么,你倒是说话呀,去了几天乡下,变傻了吧。要不,先洗个桑拿,把身上的晦气洗一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昆闷闷地说:“老爸把车开翻了,现在生死不明,哪有心情去逍遥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猴也吃了一惊:“翻车了?究竟咋回事,你把事情往明白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昆重重地叹了口气:“唉,老爸去送番茄,把车开到了路沟下,一车番茄,倒了一树田子。老爸不知去哪了,手机打不通,一点消息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猴说:“你老爸肯定人没事。这样吧,现在首要的是找人帮忙。车得吊起来,番茄得重新装车。要不,我们先吃饭,一边吃一边组织人,吃饱肚子好干活嘛,今天我请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昆无奈地说:“好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猴和小昆进了一家小餐厅,他俩接连打了几个电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一会儿,他们平时结交下的一帮子朋友都到了,喝酒说笑,热闹非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昆开始还惦记着父亲,想找个恰当的时间求兄弟们帮忙。几杯酒下肚,他早把父亲忘到脑勺背后了。他和一帮子小弟兄狼吞虎咽,频频举杯。喝到热闹处,有人想起了自己的朋友,打电话发出邀请。他们从八人陆续增加到十二人。电话还在不断地打着,朋友不断来着。朋友的朋友,他不认识的许多陌生面孔也来了,来人就加面加菜。桌子坐不下了,客人还在来着,先到的给后来的让座,陆续走了。后来的稳稳当当地坐着吃喝。他猛然发现三猴不见了。借上卫生间之机,他向外走去。刚要出门,便被餐厅老板拦住了:“小兄弟,你还没有结账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吃了一惊:“啥?今天是别人请我,我结什么帐?三猴呢?他到哪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板反问:“谁请你?请你的人呢?他们走的时候说,是你在请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不由地骂了句:“一群毛驴子。”很不甘心地把帐结了。他身上的钱,父母给他的钱让他全报销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时,他才想起了父亲。不知老爸现在咋样了?他给父亲打电话,还是无法接通。他找了一位开车的朋友,直奔父亲翻车的地点。在那里,他看到了父亲。</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金山已将车吊平,正在用锨往车上装番茄。他拿着一把大槽子锨,刃子铲着地面,把番茄端起,往车厢扔。他的左臂受了伤,费很大劲才能勉强将一锨番茄扔进车厢。他的动作迟缓而笨拙,显然是左臂已鼓不上劲。七八吨番茄,撒了一大片,在树棵与草丛中到处都有散乱的番茄。那种红红的,椭圆形圆球,很大一部分已压烂挤烂,就像张嘴啼哭的孩子嘴,发出无助的、痛苦的悲咽。地面坑洼的地方已积满了散发着酸甜腥味的红水,红色的液体正在渗透到焦渴的土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十几个外地民工在番茄堆一圈围观。堆边立着许多装满番茄的尿素袋。民工们交头接耳地谈论着,看情形,他们正在和父亲较劲,在拿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昆下车后,直奔父亲:“爸,咋不让民工装?这一车番茄,你装到哪年哪月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金山看儿子来了,顿时来了精神。他高兴地说:“小昆,你来的正是时候,找了一帮子民工,他们没有现钱不干。这不,袋子装好了,不给三百块钱就是不装车。我身上的钱刚付了吊车费。你的钱呢?快给他们,让他们赶快装车。幸亏你来了,我正愁没办法呢。这下好了,一切问题都解决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金山兴奋地说着,他把无限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昆不由得一阵心酸。父亲给他的钱已经让他挥霍光了,现在,他的口袋里哪还有钱啊!他真是后悔极了。不回县城,不遇见那些朋友,父母给他的钱,完全可以解决眼前的难题。可现在,该咋办呢?他到哪去找这三百块钱呢?还有,父亲吃饭了没有?也许,在这几个小时,父亲忙的水米没进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唉!”他深长地叹了一口气,走近那帮民工。他稳定了一下情绪,提高声音说:“你们谁是头?赶快让人装车,不就三百块钱吗?到哪里也没有活不干就要钱的道理,放心,活干完,绝不少你们一分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民工中一个大胡子说:“那可不行,活干完没钱,到哪去找你们,谁还会搁下爷爷不当当孙子哩。你掏钱,我们干活,公平合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昆掏出香烟,给大胡子递了一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胡子看着烟盒说:“玉溪吗?抽一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昆逐个给民工散发香烟。最后一支烟,他递给了父亲。父亲摆摆手,从口袋掏出一包红雪莲,抽出一支,坐在土埂上,沉闷地吸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昆对大胡子说:“咋样,让你的人先干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胡子说:“先付钱,我保证给你把活干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昆走近大胡子,悄声说:“我把手机给你押上,你先干,我马上回去取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胡子坚决地说:“不行,人多的事情,我做不了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昆恳求道:“老乡,你就帮个忙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胡子狠狠吸了一口烟,吐出一股浓浓的烟雾,慢腾腾地说:“这活没现钱说成啥也干不成,你还是另想办法吧,我们回。”他挥挥手,其他民工一人背起一袋子番茄,起身就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昆大喊:“你们不干就算了,把番茄往哪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胡子凶巴巴地说:“你们把我们找来,耽搁了我们多少时间?不问你们要误工费已经不错了,拿些烂番茄你嚷嚷啥?就这已经便宜你们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昆高声喝道:“你们干啥?想抢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胡子边走边说:“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你打听打听,现在有白干活的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民工背起番茄,一哄而散。</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金山又拿起了槽子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昆急了,大声喊:“爸,快别装了,这一大堆番茄,一个人装到啥时呢?还是雇人装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金山气愤地说:“说得好听,钱呢?你几个小时就把几百块钱花光了吗?挣钱容易吗?这样胡花钱,我就是座金山也不够你踢踏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昆不满地说:“比起人家,我这叫花钱吗?你给的那几个猴钱,还不够唱次歌呢!我玩下的朋友,哪个不比我有钱?他们的父母从来没有让他们缺过钱。没钱,你让我咋么跟他们交往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金山瞪着儿子,愤愤地说:“你交下的朋友,有职业吗?为啥不去自己挣?全是吃下大大饭的,一分钱挣不来,把先人的钱不当钱花,一群败家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昆被说得脸红起来。他想起了刚才和他一块喝酒的那帮朋友,为啥不让他们来帮忙呢?他拨通了三猴的电话:“喂,老大,帮忙的事情忘了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听筒传来三猴的声音:“另想办法吧,这帮子弟兄全喝醉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挂了电话,愤愤地骂了声:“畜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金山说:“求人不如求自己。干啥事还得靠自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昆说:“这一大堆番茄,靠我们俩个能装掉吗?干脆扔掉算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金山猛地把铁锨在地上一杵,涨红着脸,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高声喝道:“胡说!地里产下的东西,能扔掉吗?它在地里生长了几个月,容易吗?你光知道花钱,也体验一下钱是咋样挣来的。你去附近农户家借个锨,还是自己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昆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乖乖,自己装,还不得累死呀!他极不情愿地向路北的一户人家走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想到俩个人装那堆番茄,小昆的头皮都发麻。人雇不上,扔掉父亲不愿意,他想逃又逃不掉,只有硬着头皮干了。可靠两个人干到啥时候呢?何况,父亲还受了伤。这三天,一百多吨番茄多数都是父亲一袋子、一袋子提着倒进车厢里的,当然,他也提了不少。这种又脏又累的活没人愿意干。他和父亲只好替换着干。他累得腰酸背疼,浑身像散了架一般。父亲呢,已进入中年,他年轻力壮都受不了,父亲却硬是支撑了下来。而且,他白天装车,晚上还得卖番茄,就是一个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曾经时常埋怨:父亲没有给他创造下好的、优越的物质条件,没有为他铺垫一条通向未来的理想通道。没有使他享受到同龄人应该享受到的富裕生活。通过这三天的劳动,他才深刻体会到父亲的钱挣得是多么的不容易啊!父亲用汗水换来的钱,被他挥霍掉了多少?现在想起,他真后悔,真心疼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回头向父亲望了一眼,父亲的身子正一起一伏,他在用手往车上扔番茄。很显然,他的左臂肯定疼的端不动铁锨了。他的背影不断地起伏着。他看到了父亲的后背和脊梁,它是那么的宽阔、厚实,正在不屈地支撑着头顶的那片蓝天。</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刘涛和兰子是在下午六点赶到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金山和小昆正在装车。刘涛看他俩的速度,摇着头说:“靠俩个人装到啥时呢?还是找些人干吧。”他拨通了一个搞工程的老板的电话:“喂,张总!把你的工人调八个过来。搭两辆出租车,到东庆村路口。啥?抽不出人,想想办法嘛。金山送番茄,车翻了。对,装车。人少了不行,最少也得八个。也就两三个小时,再不要推辞,这个忙你必须帮,要不要让兰子给你说说。好,就这样,再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刘涛挂了电话,对兰子说:“一听你的名字,他倒爽快地答应了,还是你魅力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兰子笑着说:“还是你们同学的情谊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刘涛说:“我们也干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兰子说:“对,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金山用手扔着番茄,小昆用铁锨扛着,他的双臂上下起伏,锨一起一落。番茄散落在车厢,拥挤成一堆,逐渐高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突然,小昆停住了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看到了从小车上下来的母亲,还有刘涛。他俩正一前一后向他走来。刘涛像个大老板,而母亲却像位阔太太。他冒出了一个奇异的念头:这才是天生的一对。他不知道自己因何冒出了这荒诞无稽的念头。并且在那一刹那,一下子占据了他脑海中的整个空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竭力排除这种念头,把它驱除出去,使它脱离自己的思维空间,可它就像一个邪魔,附在他的脑海驱赶不掉。他不能理解,自己因何会产生这种念头?是因为父母亲经常淘气造成的吗?他突发奇想:母亲跟了父亲,是不是个错误,他是不是充当了这个错误婚姻的产物?为什么是自己的父亲给自己的母亲带来了人生的不幸?带来了痛苦的婚姻。如果当初母亲选择了刘涛或者别人,情况又是咋样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看父亲,灰头土脸,一副极为失意、落魄的样子。他哪一点能配上母亲?他都为母亲感到不平。光说父亲拴不住母亲的心,父亲本身就不出众。在各个方面,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丈夫,不能给自己的女人带来想要的生活,怎么会让母亲幸福。在父母不幸的婚姻问题上,他毫不犹豫地背叛了父亲。尽管他知道,他是父亲的儿子,父亲再不好还是父亲。但是,他也知道:母亲追求完美,追求幸福与欢乐人生。她和父亲吵,和父亲闹,恨父亲不争气,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达到这个心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个成功的男人,可以同时拥有一两个或者更多女人的爱,而一个失败的男人,却连自己的女人都拴不住。这是不是父亲的悲哀呢?可是,父亲有错吗?他就这么个人,谁也别想试图改变他,也根本改变不了他,母亲的人生也许就这样被毁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呢?人生的路就在前面,该咋样走,是不是也该好好想想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不想效仿父亲,也不想学母亲,他想重新计划,安排自己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要振作起来,为父亲,为母亲,更为他自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为自己今后所走的路,做出了果断的选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拿起了锨,用力扛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太阳暖洋洋地斜射下来,把他笼罩在一片灿烂的光圈中。(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图片来自网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选自吴金泉中短篇小说集《旋转的花裙子》.新疆人民出版总社.伊犁人民出版社.2016年11月出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