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撼人心的演出——凤凰古城里看《凤凰样子》

巽之先生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震撼人心的演出</b></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15px;">——凤凰古城里看《凤凰样子》</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5px;">巽之先生</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午三时,当我们撑着伞,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走进凤凰古城时,空气中弥漫着沱江的水汽和姜糖的甜香。天色是那种湘西特有的烟青,细雨如丝,将吊脚楼的飞檐翘角晕染成一幅水墨画。朋友说,这样的天气最适合看《边城》,翠翠等待的那个渡口,应该也是这样的雨天吧。我没有接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望向沱江畔的“凤凰样子文化村”。那里的灯火要到夜晚才会亮起,但我知道,那里有一场关于湘西灵魂的盛宴,正等着我们去赴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我坐在剧场里,当第一声苗鼓如惊雷般炸响时,我突然明白了“震撼”二字的含义。那不是普通的鼓声,那是从大地深处、从千年时光里迸发的生命律动。几十名身着银饰盛装的阿哥阿妹,手中的鼓槌起落如飞,银饰碰撞的叮当声与鼓声交织,像是有人在用金属的语言诉说古老的史诗。我看着台上那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庞,他们的眼神里有火,有光,有祖先的魂魄在跳跃。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沈从文在《湘行散记》里写的话:“这地方的一切,在神话与人事之间,似乎有一种极深的联系。”诚哉斯言!鼓声里,我分明听见了远古先民祭祀天地的虔诚,听见了浴血奋战时鼓舞士气的慷慨,也听见了丰收时节欢庆歌舞的喜悦。苗鼓不只是乐器,它是苗族人的心跳,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是无需翻译的、直达灵魂的语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茅古斯舞,更是让我大开眼界。当那些身扎茅草、赤足而舞的“毕兹卡”出现在舞台上时,朋友不禁小声问:“这是什么?”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的思绪已被拉回到混沌初开的洪荒年代。舞者们弯腰弓背,动作粗犷原始,时而模仿撒网捕鱼,时而模仿挥刀砍伐,时而模仿野兽嚎叫。茅草随着他们的动作簌簌作响,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们仿佛真的不是现代人,而是从远古走来的先民,用身体记录着人类童年时期的生存图景。这种返璞归真的表演,剥去了文明的层层包装,直抵人性的最底层。我想起人类学家弗雷泽在《金枝》中论述的原始巫术与模仿仪式,茅古斯舞不正是活着的巫术吗?它让我们看到,在文字产生之前,我们的祖先如何用身体书写历史,如何用舞蹈与天地对话。这种野性的美,是坐在剧场里看任何高科技舞台效果都无法替代的震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边城》的节目开始时,剧场里安静了下来。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那是叙述者的画外音:“湘西茶峒的山城,有个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虽然无法记下全部的台词,但那份苍凉而温情的叙述,将沈从文笔下的世界在舞台上立体地呈现出来。天保和傩送两兄弟站在翠翠面前,用歌声求爱的那一幕,灯光将舞台染成了月夜的颜色,真的歌声响起,假的月光洒落,而观众席上的我们,都成了那个在渡口旁偷听的翠翠。后来天保遇难,傩送离开,舞台上只剩下翠翠孤独的身影,她望着远方,日复一日地等待。这时,叙述者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是《边城》结尾的那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这个等待的故事,每个中国人都熟悉,但此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种“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的无力感,还是沉沉地压在了心上。这是文学的力量,更是舞台艺术的力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凤凰样子》真正让我震撼到灵魂深处的,还是《竿军出征》及其后的“招魂”环节。当舞台上重现抗战时期凤凰子弟整装待发的场景时,我注意到前排几位本地老人似乎悄悄抹起了眼泪。我知道,那段历史对他们而言不是故事,是记忆,是血脉中的疼痛。1937年的嘉善血战,两千多名凤凰“竿军”子弟奋勇杀敌,几乎全部捐躯。演出中,出征时的火把照亮了半边舞台,震天的呐喊“竿军出征,中国不亡!”让每个观众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而后,战场上的炮火轰鸣,枪弹呼啸,一个个身影倒下,舞台上的红色灯光如血染一般。当报信人带回全军覆没的消息,当凤凰城家家户户挂起白幡,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最令人心碎也最令人震撼的,是“招魂”仪式。当一个身披法衣的“赶尸匠”出现在舞台上,口念咒语,摇动铃铛,用湘西神秘的“赶尸”民俗,将客死他乡的将士们“接回家乡”时,整个剧场鸦雀无声。我知道,在现代理性主义的眼光里,“赶尸”不过是封建迷信。但在那个特定的情境中,没有人去质疑它的真实性,因为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招魂”仪式背后,是“落叶归根”四个字最悲壮的诠释。演出中,死去将士的“魂魄”缓缓归来,而在舞台后方,家家户户的白帆在风中飘动。当将士们的“魂魄”与等待的亲人“相拥”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那个场景让我想起杜甫的《兵车行》:“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而凤凰人,用他们特有的方式,让白骨归乡,让游魂安息。这哪里是迷信?这是生者对死者最深的承诺,是民族记忆中最柔软的痛,也是最有力量的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演出结束后,室外的篝火狂欢让我从沉重的情绪中暂时解脱出来。众人围着篝火跳摆手舞,非遗火壶在空中划出绚丽的弧线,打铁花的火星如流星雨般洒落,而最后的烟花水秀,则将凤凰古城的夜景点缀得如梦如幻。当烟花在沱江上空绽放,光影倒映在水中,吊脚楼的轮廓在水波中摇曳,我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凤凰样子”的全部含义——它是古老的,也是现代的;它是悲壮的,也是欢乐的;它是民族的,也是世界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散场后,我们打的回维也纳酒店。夜雨已歇,沱江的水声格外清晰。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演出的片段——那震撼的苗鼓、原始的茅古斯、凄美的《边城》、悲壮的《竿军出征》。我忽然明白了,《凤凰样子》之所以震撼人心,绝不仅仅是因为它的舞台效果好、演员技艺高,而是因为它将湘西的灵魂——那种在艰难环境中依然顽强生存、在战火纷飞中依然保家卫国、在漫长等待中依然坚守希望的民族精神——用最直击人心的方式呈现了出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今坐在电脑前,写这篇文章,窗外是家乡芦溪现代化的小城景象。但《凤凰样子》的那一夜,苗族鼓舞的激越、茅古斯舞的狂野、翠翠等待的哀愁、竿军出征的悲壮,依然如沱江的水一样,在我心中奔流不息。沈从文说:“我认识他们的哀乐,这一切我都很懂得。”看完这场演出,我忽然也想说:我认识湘西的哀乐了,虽然只是皮毛,但那一夜的震撼,足够我用一生去慢慢消化。这或许就是艺术的最高境界——它不止于娱乐,不止于教育,而是让一个异乡人在短短一个半小时里,与一个地方的千年历史产生了血肉相连的情感共鸣。《凤凰样子》,不只是一场演出,它是湘西递给世界的一张名片,上面写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里有你没听过的故事,有你没见过的灵魂,欢迎来读,欢迎来看,欢迎来哭,欢迎来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