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旋转门出来的那一刻:我的加拿大职场“硬着陆”

Lucy Qian

<p class="ql-block">从日本的樱花之旅回到加拿大卡尔加里的家中已经两个多月了,昨天路过市中心那栋熟悉的公司大楼,去年最后一次走出那扇旋转门的一幕,瞬间像电影回放一样在脑海里清晰起来。</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最后一个工作日的职场魔幻秀</b></p> <p class="ql-block">那一天是 2025年3月28日,星期五,我职业生涯的终点线,就画在了这里。半个月前我已上交了辞职信,这一次,我决定跟职场彻底“断舍离”。在加拿大退休年龄不分男女都是65岁,我还差好些年呢,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我得开启纯消耗模式。</p><p class="ql-block">加国养老金的无情真相是:像我们这样的移民由于工作年限短,熬到65岁也只能拿到每月1千加币出头的养老金。只相当于低保水平,远远不够覆盖生活开支,还是得靠自己的积蓄生活(退休金没有公务员、企业、事业单位之分),这跟二十多年前我们拿着移民传单想象中的“福利天堂”,完全货不对板。(讽刺的是,那些真正低收入的人,反而能多领1千加币的低收入补贴)。</p> <p class="ql-block">难怪加拿大人普遍退不起休。而且这里没有强制退休年龄,只要老板不嫌弃,你甚至能干到成为公司的活化石。十几年前卡城工作市场火爆,办公楼每层都改成密密麻麻的格子间,其中的走廊像迷宫,为了避免走到十字路口相撞,还摆上凸透镜(自那以后,我对任何形式的迷宫都失去了兴趣)。我们公司有个70多岁的白人老头,昏聩到上完卫生间后总是找不回自己的格子间,经常要同事帮忙。</p><p class="ql-block">至于我为啥辞职决定退休,此处省略一万字,估计现在混职场的各位都心领神会。再加上我国内的闺蜜们都在55岁退休了,日子过得花团锦簇、活色生香。我早已感到职业倦怠,于是尽管交辞职信时领导和组长都极力挽留,一个上午的时间都耗在他们办公室,他们开出各种“利诱”条件,但我跟他们说我去意已决。</p><p class="ql-block">我们的组长是同胞,也是老朋友,最后一天的告别仪式办得很温馨:他把大家拉到附近的咖啡店,自掏腰包请客,大家轮流输出了一波温暖的祝福。然而,真正的魔幻大戏才刚刚开始。</p> <p class="ql-block">回到办公室,刚上任不久的部门领导印度人K 笑着走了进来(K 在印度裔同事中算得上谦逊得体,我们也共事多年,印象一直不赖)说:“这个周末,你能不能来加个班?”那一刻,我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滑天下之大稽”。今天是我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天,居然还能碰到这种骚操作?</p><p class="ql-block">我礼貌而不失惊诧地微笑道: “这恐怕不可能!因为今晚我的工卡和电脑权限就会被IT部门一键注销。明天我连大门都进不来。”</p><p class="ql-block">K执着且脑洞大开地微笑着说: “没关系!你可以用我的工卡,电脑也可以用我的!”(因为公司的所有程序和文件都在云端,不存本地)。</p><p class="ql-block">我彻底被逗乐了: “K,就算用你的电脑,我的账号也没权限运行我的专业软件了。何况你的电脑里根本没装这些。”</p><p class="ql-block">由于公司大到冗余,我知道他根本没有时间再去层层请示、联系IT特批。现实,果然比任何职场小说都更加魔幻!</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突如其来的“硬着陆”</b></p> <p class="ql-block">快到下午4点的时候,合作的工程师来到我办公室还在让我做设计修改!我一边改一边暗自庆幸:还好我辞职了,不然往后这坑得有多深!</p><p class="ql-block">老公已经在楼下的车里等着了,市中心的办公楼附近不让久停。4点半,我把最后一张图纸改完,抽屉都来不及收拾,拎起包就冲进电梯。下了楼才发现,外套还挂在办公室里。可门卡已经上交K,没法再坐电梯回去,只好打电话求助同事把外套送下来。我笑着跟她自嘲:“这真是一场硬着陆!”她也乐了,回我:“你总算解脱了,我周末还得来加班呢!”(加班按小时付费或调休。)</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旋转门里的人生走马灯</b></p> <p class="ql-block">走出公司旋转大门的那一刻,卡尔加里的冷风吹在脸上。我面带微笑,心中除了卸下重担的轻盈,更多的是对这最后一天荒诞经历的自嘲。据说人在临终前,脑海里会像放电影一样闪现一生。而在这扇旋转门前,我的脑海里也开始疯狂闪回自己在加拿大的职场浮生记:</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第一幕:2000年的赤贫开局</b></p> <p class="ql-block">2000年10月18日,我和老公移民加拿大,在多伦多登陆。那一年,恰逢互联网泡沫破灭,找工作难度堪比登天。本地雇主张口闭口就是“加拿大经验”,加上语言障碍和人生地不熟,新移民的生活瞬间跌入谷底。那时候国内工资低,我们带出国的积蓄少得可怜,偏偏汇率还是1加元对6人民币,那一批技术移民背景的中国人大都经历过一段生活困顿的洗礼,前一秒在国内衣食无忧,后一秒在加国遁入赤贫。当时只要能找到一份工作,哪怕是打工(体力活),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现在想到就此告别当时梦寐以求的工作,倒有些恍如隔世的不真实。</p><p class="ql-block">至今我仍然记得住在同一栋楼里的一个从国内小地方来的一对夫妇,带着一个5岁的男孩,每次有人逗他要去他们家吃饭,小家伙都急得哇哇大哭。不少人迫于生计去打工,从此再没翻回专业工作的牌。</p><p class="ql-block">我算是命好的。在多伦多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撞了10个月后,终于在阿尔伯塔省北部石油小城麦堡找到了专业工作。我写过那段从多伦多到四千多公里外麦堡的迁徙史。</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g6h30kd" target="_blank">从多伦多到麦堡(女版): 午夜惊魂</a></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幕:麦堡的极昼极夜与职场极品</b></p> <p class="ql-block">麦堡纬度极高,时常能看到绝美的北极光,但气候也极其任性:冬天快早上10点才天亮,下午3点多就天黑了。夏天晚上12点多才天黑,清晨3点多太阳又升起来了。在这样神奇的地方,同事们也自带笑点:</p><p class="ql-block"> “大好人”中国同事:穆斯林在斋月期间从黎明到日落不能吃喝。如果是夏天,那真是活活遭罪。偏偏我们有个中国同事,每到中午午饭时间,就会“善意”地去提醒穆斯林同事:“到点吃饭啦!” 我猜他背后没少被翻白眼。</p><p class="ql-block"> 时空错乱的印度大爷: 2002年夏天,一位平时就不太灵光的印度老头,下班回家喝了两罐啤酒倒头就睡。醒来一看表:都9点多了!立马连滚带爬赶到办公室。看着空无一人的大楼,大爷纳闷坏了,给同事打电话质问为什么没人来上班。接电话的同事整个人都懵了:“大爷,现在是晚上九点半,你上哪门子班?!”</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第三幕:只住了一周的梦想豪宅</b></p> <p class="ql-block">在麦堡辛勤耕耘 3年以后,我们终于贷款买下了人生第一套独立屋(House),每个周末都眼巴巴地去工地,像望夫石一样盯着施工进度。</p><p class="ql-block">2005年迎来了阿尔伯塔省的石油产业井喷。我不甘心这辈子就窝在偏远小城,趁势拿到了卡尔加里工程公司的offer。卡城是阿省最大城市,落基山脚下,周围国家公园扎堆,生活条件甩麦堡好几条街。但此时我们的新房终于完工了!在“留守豪宅”和“奔向大城市”之间抉择后,我们决定搬往800多公里以南的卡城。最终的战果是:我们在那栋期盼已久的新房里,只住了一个星期。</p><p class="ql-block">好在搬到卡城后,收入和生活质量稳步飙升,迅速抹平了只住一周的痛楚。</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第四幕:地球村办公室的喜怒哀乐</b></p> <p class="ql-block">在卡城的这些年,我相继在几家大型跨国工程公司和石油公司搬砖,职场就像个微缩的联合国,每个国家的人都有各自的民族特点。菲律宾同事普遍个子不高,但每天都莫名其妙地很高兴。德国同事刻板得像教科书。加拿大人普遍友善。英国人骨子里透着黑色幽默。</p><p class="ql-block">有次在厨房里,碰见我的苏格兰籍主管,为了打破尴尬的沉默,我没话找话地问他:“什么时候去苏格兰旅游最好啊?”他立刻扯出一个标准的英式假笑:“There is no good time!(什么时候去都不好!)”怼完我之后,他才乐呵呵地开始给我细说具体的季节和路线。</p> <p class="ql-block">印象最深的是,2007年太忙,公司从台湾分公司调来几位外援。当时正值冬天,他们几个初见窗外漫天飞雪,激动得趴在玻璃幕墙上,手舞足蹈,跟看外星人登陆似的。旁边同事看着他们的样子都乐不可支。等过了两天新鲜劲儿,他们再也没兴奋过。有同样经历的还有菲律宾人。到了加拿大,不管哪国人都迅速跟本地人同化,见到雪就烦,因为半年都甩不掉它。在麦堡时候,但凡哪天那儿晴空万里,而卡城大雪纷飞,同事们奔走相告,幸灾乐祸之情溢于言表。</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些年来,换过几次工作,也换过几套新房。其间也经过几次经济周期的波折导致的下岗,好些中国同事和朋友们不得不折腾到美国,或加拿大其它城市去了。几年前我也曾经搬去温哥华上过一个月班,后来又被卡城的老东家“捞”了回来。我也记下过此番折腾的经历。</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4760qk85" target="_blank">温哥华的春梦(一)朝观雾凇,晚赏樱</a></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随着朋友们各自散落天涯,当年的热闹仿佛一场已经散场的筵席。卡城当年烈火烹油、躺着拿Offer的就业市场一去不复返,就像国内前些年火热的房地产业一样,终究归于平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公司旋转门出来的那一刻,眼前浮现出午休时间出来散步的情景,市中心的景色在脑海中闪现。</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卡城市中心有独特的空中走廊,把各大楼连成一片,本地报纸调侃说,冬天人们像仓鼠一样缩在走廊里穿梭往来。</p><p class="ql-block">从门口走出的那一刻,耳边回荡起午休与同事们在空中走廊中的欢声笑语。</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今往后不用再在冬日的雪地里,披星戴月地早出晚归。也看不到办公楼外的朝阳与雪山。</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曾经在这栋茶色玻璃楼中上过班,经常碰到一个盲人老头拄着盲杖来上班,到公司大楼附近,总有人主动搀扶他一起到电梯间,我也搀扶过,但始终不知道他是哪个部门,做什么工作!问过几个同事,也没人知道。公司太大,占了对面这三栋大楼。</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旋转门走出来的那一刻,空中正飘着细碎的冰晶(加拿大人称之为 Flurry)。说来神奇,出国前在家乡武汉,我从未见过这种雪景,却竟然在梦里真切地梦到过。醒来还诧异了半天,所以记忆特别深。不知道人这一生的剧本是不是早就写好了,我们不过是逐帧观看?难道我在梦里偷偷提前瞄了一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似乎是上天精妙的安排:</p><p class="ql-block">30多年前,在炎热的武汉夏天,我职业生涯的第一天,是老公(那时的男友)陪我去的。30多年后,在卡尔加里的冬末,我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天,是他来接我回家,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生完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从此掀开新的篇章,剧本接下来的走向,我们无从偷看。</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周末到落基山里去,看见小河边的一户人家的后院有幅画,上面的文字让我感动良久:“在生命尽头,我们拥有的房子、车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拥有彼此。”有这样的一生,也算得上圆满了。</p> <p class="ql-block">有这样的生活,夫复何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