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野趣

暮雨潇潇

晨雾刚散，露水还凝在草叶尖上，我拎着喷壶往花圃走。旗袍的蕾丝袖笼蹭过蔷薇枝，带起一阵细碎的痒，像有小虫在臂弯里爬。喷壶压出的水花细细密密，浇在石竹花上时，红瓣颤了颤，抖落几颗水珠，溅在旗袍的鸟纹绣片上。那鸟儿是去年绣的，如今让水一润，倒像要振翅飞起来。我看着花，花也看着我，隔着水雾，倒像在演一出默剧。

木架上的铁铲沾着昨儿的土，边缘生了点锈，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红。我蹲下去拨弄花盆里的野草，指腹碾过草茎，青涩的汁液染在指尖，比任何香水都好闻。城里的香氛总做得太满，甜腻或冷冽，都像急着要把人往某个情绪里推；山里的气味却散漫，草腥混着泥香，还有远处松针的清苦，凑在一处，是种“什么都不刻意”的自在。

山风从林子里钻出来，掀了掀我的旗袍下摆。远处的木屋顶飘着炊烟，细得像根白线，被风一吹，就往云里去了。我直起身，喷壶还捏在手里，水珠顺着壶身往下淌，在阳光里串成亮闪闪的链。

旁边的陶盆里，新栽的薄荷抽出了嫩芽，绿得能掐出水来。我忽然想摘片叶子含在嘴里，那股凉意在舌尖炸开时，定能把整个清晨的清爽都锁进喉咙。从前在写字楼里，空调风裹着复印纸的味道，总让人口干舌燥；如今在这儿，连呼吸都是润的，带着草木的潮气。

高跟鞋在泥地上又走了几步，鞋跟把土块碾得咯咯响。我瞧见角落里那只旧铁皮水壶，锈迹斑斑，却盛着半壶昨夜的雨水。阳光斜斜照进去，水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像把银河装进了壶里。这水壶是搬来时就有的，也不知前主人用它浇过多少回花，养过多少季的野趣。

花圃里的石竹开得泼辣，红的、粉的、白的，挤挤挨挨，没一点“章法”。可就是这没章法，才最像山里的性子——野花从不管什么配色，石头缝里也能窜出朵雏菊，活得野，也活得尽兴。我往喷壶里又压了些水，心想，人要是能像花就好了，不必把根扎得规规矩矩，有土、有水、有光，就能把日子过成花团锦簇的模样。

山雀在枝头叫了两声，脆生生的，像往空气里丢了两颗糖。我抬头看时，它早扑棱着翅膀飞远了，只留下晃悠的枝桠，把阳光抖成了一地碎金。旗袍的盘扣硌着胸口，温温热热的，像揣了颗刚晒过的栗子。

再浇几株桔梗时，露水已经被太阳蒸得差不多了。我放下喷壶，靠着木架歇气，蕾丝袖笼被汗浸得贴在胳膊上，倒也不觉得闷。山里的热是敞亮的，晒在皮肤上，带着股子“你尽管待着，我不会伤着你”的温和。

远处的林子里传来斧头劈柴的声响，一下一下，沉稳得像鼓点。我望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忽然觉得，这山居的日子，就像手里的喷壶，不疾不徐，把水洒在该洒的地方，让花自己开，让草自己长，人也跟着，把心慢慢放进这野趣里，妥帖得很。

图文:暮雨潇潇

美篇号:3608255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