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敦煌》石窟艺术大展参观记

宝盖木

　　近日，听闻新建的广州艺术博物院全新开放，将敦煌莫高窟复刻于艺术博物馆内，重磅推出“一念敦煌”石窟艺术大展。听闻这一消息，我的内心立刻涌起去看看的冲动。三十年前，我曾经踏足过敦煌莫高窟，曾被穿越千年的石窟艺术深深震撼。那些庄严的佛窟、斑驳的壁画、飘逸的飞天，藏着岁月沉淀的璀璨，其艺术之深厚、文化意蕴之宏大悠远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像。 所以，听到这一消息后，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一定要去看看”，看看那些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敦煌石窟艺术，如何在千里之外的羊城绽放光彩。

　　初见广州艺术博物院，第一眼便被它那极具辨识度的外形深深折服。博物院庄重而典雅，场馆外立面由12面光伏玻璃建造，如同层层舒展的花瓣，整体造型宛如一朵正在盛开的水上木棉花。它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与近在咫尺的广州塔形成奇妙的对话，二者遥相呼应，勾勒出一幅绝美的画面。

走进恢弘大气的广州艺术博物院，静谧的艺术氛围扑面而来。中庭宽广开阔，自然光透过玻璃穹顶洒入建筑室内，充溢着浓郁的人文气息。大厅内矗立着一幅巨型的“一念敦煌”主题海报，庄严慈悲的佛像静立其间。一眼望去，神韵悠悠，古韵绵长，好似瞬间被拉入苍茫丝路，心底对敦煌的眷恋翻涌而上。

　　《一念敦煌》石窟艺术大展以“一念”为脉络，分“一念缘起”、“一念净土”、“一念守护”、“一念烟火”四大篇章，层层铺展，串联起敦煌的千年兴衰与文明传承。从开窟初心，到佛国盛景，从代代坚守到人间烟火，一步步带领观者沉浸式读懂敦煌的前世今生。

我随着人流首先步入 “一念缘起”展厅，这里介绍的是敦煌石窟的开篇传奇。展厅入口处，一面用3D打印还原的莫高窟崖面实景赫然映入眼帘——绵延的断崖上洞窟密布，仿佛真的站在了鸣沙山东麓的戈壁上。展厅以详实的史料、图文展板与珍贵的复刻文物，回溯莫高窟的起源与初心。厅内陈列的《李克让修莫高窟佛龛碑》复刻展品，是印证莫高窟历史的珍贵实证，它静静地诉说着莫高窟从无到有的缘起故事。1700年前，乐僔法师西行途经三危山，忽见霞光万道、千佛显现，心生虔诚一念，遂开凿了第一座洞窟。 从那时起，一代又一代的工匠、僧侣、画师、供养人，在这片荒漠中接力般地开窟造像，历经千年，终成世界奇迹。

这时，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敦煌听过的这个故事。那时，讲解员说：“一念起，万水千山；一念灭，沧海桑田。乐僔那一念，就有了莫高窟。”这让我懂得了“一念”的分量，敦煌千年文明的璀璨，不过始于古人的一念虔诚，一念初心。这份纯粹的信仰，跨越岁月的长河，成为丝绸路上最动人的开篇。今天，站在广州的展厅里，隔着三十年的光阴再听这个故事，细细品读千年过往，进一步明白，所谓“一念”，不是随随便便的一个念头，那是用一生的笃定去承接的初心，是明知前路荒芜却依然迈出的那一步。

　　走进 “一念净土”展厅，我几乎屏住了呼吸。这里完整呈现了敦煌石窟艺术的巅峰成就，复刻了莫高窟最具代表性的几个经典洞窟，沉浸式还原了佛国净土的庄严盛景。1:1复刻的洞窟不是照片，不是影像，而是你走进去、站在里面、被壁画和彩塑从四面八方包围的真实空间。抬眼望去，壁画色彩典雅灵动，历经千年依旧明艳动人。盛唐壁画雍容华贵，线条舒展，展现着盛世大唐的恢弘气度；魏晋壁画飘逸空灵，意境悠远，自带古朴清雅的韵味。飞天姿态万千，衣袂流云，身姿曼妙；佛像庄严慈祥，气韵沉静，一颦一笑皆是慈悲从容。记得三十年前我第一次看到这些造像时，被那种超越尘世的美深深震撼，如今站在复刻洞窟前，依旧心生震撼。洞窟中每一笔丹青，每一处雕琢，都是古代匠人极致的匠心与虔诚。方寸壁画之间，不仅是登峰造极的艺术造诣，更藏着千年古人对美好的期许，对信仰的坚守。

让我产生错觉的是第172窟的整窟复原临摹。三十年前，我在莫高窟看到的这个洞窟的壁画大多已经褪色、剥落、残缺不全——那是一种被时间打磨后的美，沧桑而厚重。可眼前这个复原的172窟，呈现的却是洞窟刚建成时的样子。朱砂的红、石青的蓝、贴金的饰纹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壁面上《观无量寿经变》的楼阁台榭层层叠叠，乐舞图中的伎乐者反弹琵琶、翩翩而舞，一切都在最华美的时刻凝固了下来。那一刻我忽然有种奇异的错觉——仿佛三十年前我看到的，是敦煌的暮年；而此刻看到的，是敦煌的盛年。一个是时光剥蚀后的残章，一个是笔墨初干时的华章，它们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敦煌。

最让我动容的是那些壁画的细节。展览用极高的分辨率展示了壁画的局部，那些千年前画师们留下的笔触，那些人物眉眼间的微妙表情，那些服饰上的精细纹样，纤毫毕现地呈现在眼前。我尤其喜欢那些飞天的形象，她们有的在散花，有的在奏乐，有的在翩翩起舞，每一个姿态都那么优美自然，仿佛随时会从画中飞出来。看着这些千年时光中依然鲜活的形象，内心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

　　让我感触最深的是“一念守护”展厅，这里讲述的是敦煌百年坚守的动人岁月。千年岁月侵蚀，风沙风雨磨砺，莫高窟壁画渐次斑驳，彩塑日渐风化，璀璨文明一度面临消逝的危机。幸有一代代敦煌守护者，心怀热爱，甘于奉献，扎根大漠，默默坚守，用一生的时光守护千年瑰宝。从王道士发现藏经洞，到斯坦因、伯希和等外国探险家劫掠敦煌文物；从常书鸿、段文杰等老一辈敦煌守护者在大漠中艰难守望，到如今新一代的敦煌学人用科技手段保护和研究敦煌，这一段历史，是一部关于坚守与传承的史诗。

展柜里陈列着常书鸿、段文杰等老一辈敦煌守护者的事迹和手稿真迹，让我深受感动。常书鸿，这位留法画家，在巴黎偶然看到敦煌画册后，毅然放弃在法国的艺术事业，回到祖国，来到敦煌，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对莫高窟进行抢救性保护，被后人尊为“敦煌守护神”。那时的敦煌条件简陋，生活艰难，常书鸿和他的同事们住土房，喝凉水，点油灯，每天在洞窟里临摹，修复，研究，他们中的许多人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敦煌。段文杰，国立艺专出身，在敦煌一守就是一辈子，他临摹的手稿就摆在玻璃柜里——泛黄的纸上，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每一根线条都透着认真。展览中还介绍了樊锦诗先生的事迹。这位被称为“敦煌女儿”的老人，从北大毕业后就来到敦煌，一待就是五十七年。她推动了敦煌数字化的进程，让千年石窟得以在数字世界中永续留存。

看着这一幕幕动人的守护历程，我心中涌起深深的敬意。正是有了这样一代又一代的守护者，敦煌的美才能穿越千年，来到我们面前。我也由此意识到，守护从来不是一个宏大的词，它就是在无数个平常的日子里，一笔一画地做着一件看似永远做不完的事。敦煌的美不仅在于石窟壁画的惊艳，更在于这份跨越百年、初心不改的坚守。一念坚守，一生传承，正是无数人的默默付出，才让我们的文明瑰宝得以永续流传。

　　最后一个篇章“一念烟火”，展示了敦煌的人间温情，把佛国拉回到了人间。世人眼中的敦煌，是庄严神圣的佛国圣地，而这一展厅让我们看见壁画背后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这里展现的不是宏大的宗教题材，而是反映古代敦煌百姓日常生活的璧画和文物——市集的交易、田间的耕作、宴饮的欢聚、游戏的孩童、奏乐的乐师、跳舞的舞者……这些生动的画面，让敦煌不再只是遥远神秘的佛教圣地，而是一个有血有肉、充满生活气息的人间世界。

从佛国盛景到人间烟火，敦煌从来不是冰冷的古迹，而是沉淀着人间百态，承载着百姓生活的文明载体。千年之前的市井烟火，跨越岁月长河，依旧温暖治愈。最吸引我的是一幅供养人画像《都督夫人礼佛图》，画中盛唐的贵妇们身着华服，发髻高耸，面容丰腴，身后跟着一群侍女，有的捧花，有的持扇，她们正在礼佛。这不是佛，不是菩萨，是活生生的人——她们有名字，有身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我突然觉得，敦煌壁画最动人的地方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佛国想象，而是这些具体的人——供养人、画师、工匠，他们把自己的信仰、审美、生活都画进了墙壁上，让一千年后的我们还能看见。敦煌文明之所以源远流长，不仅在于信仰，更在于扎根人间，贴近生活。

　　这四个篇章走下来，我像是完成了一次心灵的旅程。从缘起，到净土，到守护，再到烟火，这条线索把敦煌的千年历史串联了起来，也把我三十年的记忆串联了起来。

三十年前的一念，让我踏上了敦煌的土地，三十年后的一念，让我在广州重新遇见敦煌。这一念跨越了时空，连接了过去与现在，连接了北方与南方。这中间隔着的，不仅是一千多公里的距离，更是三十年的时光。这三十年里，敦煌和我都发生了许多变化。敦煌从一个相对冷门的文化遗址，变成了举世闻名的旅游热点；我从一个风华正茂的中年人，变成了满头白发的老年人。但有些东西始终没有改变，那就是对美的追求，对文化的敬畏，对历史的好奇。

回家的路上我在想，所谓文化传承，大概就是无数个“一念”的叠加。乐僔的一念开凿了第一个洞窟，历代画师的一念画满了四百多个洞窟，常书鸿们的一念坚守住了大漠中的珍宝，策划团队的一念让千里之外的大漠文明在岭南大地静静绽放。而我今天的这一念，走进展厅，认真看完，然后把这些感受写下来，大概也算是接过了其中的一环。我忽然觉得，所谓文明，就是这样一代又一代人的“一念”接续在一起，汇成了一条不曾断流的长河。

2026年6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