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和轶事(七)‍——阿西姆少校

流年

<p class="ql-block">维和轶事(七)</p><p class="ql-block">——阿西姆少校</p><p class="ql-block">天还没亮透,鸡叫就劈开了高脚屋的寂静。那声音又脆又急,像有人拿竹片抽打空气。木板壁缝里渗进来一丝凉意,蚊帐底下,阿西姆的鼾声正轰得沉稳,仿佛一台老柴油机在怠速运转;发电机在屋外跟着嗡嗡应和,俩声音一唱一和,倒也不让人厌烦。我翻了个身,睡意彻底散了,索性摸起脸盆和毛巾,光脚踩过微凉的竹地板,一步步蹭下楼去。</p><p class="ql-block">洗漱间离水缸不过几步路。昨晚翻译高尔那句“水缸后头常有蛇来喝水”忽然钻进脑子里,我放慢步子,先扫了一眼水缸四周,又瞥向墙角那几只空油桶——没见活物,只是水缸背后幽幽地逼出一股寒气,湿漉漉的,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缸壁往外窥探。我蹲下身子偏头细看,青苔和水渍之外空空如也。拿起瓢舀了水兜头浇下,凉意从头皮炸开,那点残存的困倦才彻底褪尽。</p><p class="ql-block">上楼时,保姆阿兰已经在灶前忙开了。油锅滋滋地响,小油条在滚油里翻滚着涨成金黄。我用高棉语问了声好:“Sok Sabayi!”她猛一回头,眼睛亮得像灶火,手里的锅铲差点脱手。“哎呀,先生会讲我们的话!”她立刻打开话匣子,柬语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往外滚,又快又密,我只能抓住三成。大概在这偏远的营地里,四个观察员里两个是高鼻深目的白人,一个是来自南亚的黑黑的阿西姆,只有我这张亚洲面孔让她觉得能掏心窝子。她从昨夜的雨说到今早的鸡,从米价扯到大选登记——我听个半懂,连蒙带猜,倒比课堂上学得鲜活。后来我高棉语能大有长进,功劳大半得记在她那张闲不住的嘴上。</p><p class="ql-block">早餐照例是一大盘油条配粿条汤。粿条这词来自潮州话,柬语直接音译成“Guetiao”;油条叫“Cha Kwai”——“炸秦桧”,把南宋那对奸夫妇捆在一起扔进油锅。我夹起一根咬下去,酥脆声在齿间炸开,恍惚竟有种岭南街头的亲切。柬语里像这样的汉借词俯拾即是,千年来中原文化渗进这片水土,比任何一纸条约都来得瓷实。</p><p class="ql-block">饭后分两路出发。莫里上尉虽军衔不高,却是组里资历最老的,对地形门儿清,便带翻译走东线;我和阿西姆少校往西,任务是找到红色高棉的把头,把那封信送进去。</p><p class="ql-block">信是我昨晚写好的,装进印着UN徽标的牛皮纸信封。出发前递给阿西姆:“少校,您过过目,措辞若有欠妥还来得及改。”他接过信封,抽出信纸,展开,目光在纸面上足足停了一分钟,然后折好塞回信封,含混地应了一声:“行,我看可以。”我瞥了眼他翻页的速度——实在怀疑他究竟读了每一个字,还是只扫了扫行距就点了头。</p><p class="ql-block">车子拐上土路。柬埔寨的路,晴天是“扬灰路”,雨天是“水泥路”。今天万里无云,前头有一辆拉货的车卷起一蓬蓬红土烟尘,像一条火龙贴着地面翻滚。我双手握紧方向盘,车身在坑洼里一蹦一蹦地往前拱。阿西姆窝在副驾,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忽然,路尽头的树梢上方腾起一缕白烟,随即一串闷响隐约传来——枪声混着爆炸。阿西姆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弹起身,手掌撑住仪表台伸长脖子往前探。“停车!”他喊。我立刻刹住。</p><p class="ql-block">前方,三三两两的村民正朝我们这边涌来,大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木棍,脸上全写着惊恐。我摇下车窗,用柬语冲他们喊:“前面怎么了?”一个中年汉子边跑边回头嚷:“打起来了!红色高棉跟政府军干上了!”</p><p class="ql-block">我心里一紧——这正是观察员的差事:调查一切武装冲突,认定责任方,向战区司令部如实报告。我挂上挡,轰下油门。“刘少校,你干什么?”阿西姆的嗓音绷得像根湿绳子,那张黑脸竟泛出一丝灰白。“我们去调查。”我回道。“前面在交火,危险!调头,回去!”他声音都变调了。我侧头看了他一眼,尽量压平语调:“少校,您可以不下车,在车上等着。但我得过去。”不等他再张嘴,我一脚油门踩到底,车轮碾过碎石,箭一般冲向前方。</p><p class="ql-block">赶到哨所时,战斗已经歇了。几个政府军士兵蜷在简易工事里,抱着枪缩成一团,活像雨淋过的鸡仔。我让阿西姆留在车上,自己跳下去。哨所的木板墙上弹痕簇新,我用半生不熟的柬语连比带划问清了经过:大约上午十点,一股红色高棉武装突然摸上来偷袭,双方对射了十来分钟,没有人伤亡。我低头看表——十点二十九分,离事发不到半小时。好,基本情况够用了。</p><p class="ql-block">我从兜里摸出那包红塔山,给每个士兵递了两支。他们接烟时手还在抖。我转身回车上,抄起报话机按下通话键:“Uniform One,Uniform One,this is Uniform 302. Sitrep,over!”战区司令部秒回。我口述了交火时间、地点、双方态势和伤亡情况,随后请示:送信的任务还继续吗?司令部回复:信必须送达,但不得进入红色高棉控制区,改由当地村民代转。</p><p class="ql-block">我们继续往红色高棉地盘的边缘开。在村口,我们停住了——再往前就是雷区与哨卡交错的险地。路边一棵枯树下,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蹲在树根旁,正睁大眼睛打量我们的白色越野车。我招手把他叫过来,蹲下身,把信递到他面前,尽量用简单的高棉语说:“帮我把这封信交给村里的头人。给你一美元。”男孩看见钞票,瞳孔一下亮了。我又补了一句:“如果有回信,你带到路上交给我们,我们每天都会巡逻经过这里。万一找不到我们,就交给印度连的哨兵,让他们转交UN观察组。带回回信,我再给你——两美元。”男孩使劲点头,攥着信和钱转身就跑,赤脚在尘土里踏出一溜烟。</p><p class="ql-block">事情只算办好了一半——还得去印度连打声招呼,万一男孩把回信送到他们手上,他们得知道来龙去脉,才能转交给我们。</p><p class="ql-block">印度连的营地很快就到了。营门口卫兵持枪,看见UN的白色越野车,立刻作持枪注目礼。我用眼扫了一圈营区:帐篷成行成列,排水沟挖得笔直,厕所尤其惹眼——贴着白瓷砖,蹲位旁搁着冲水桶。早听说印度许多人家中未必有厕所,可他们在外头营地却修得如此讲究。那时我军的野战厕所还是旱厕,全凭撒石灰,跟这儿一比,确实差了一截。</p><p class="ql-block">连长罗博少校迎出门来,两撇小胡子修得一丝不苟,笑容客气而周到。他说话时显然有意克服着印度口音,刻意甩出一口伦敦腔,每个音节都端着。他的办公室不是砖瓦房,也不是高脚屋,而是全用木板拼成的一间小木屋,地板上清漆刷得锃亮。他引我们落座,朝门口招呼了一声,一名士兵推门进来立正,脚底在地板上重重一顿,整间屋子跟着颤了几颤——我着实担心那木板会咔嚓一声裂开。</p><p class="ql-block">“Coffee or tea?”罗博微笑着问。我们都要了茶。很快两杯玛萨拉茶端上来,热汽裹着肉桂与豆蔻的浓郁香气。阿西姆清了清嗓子,摆出代理组长的姿态,把送信和等回信的安排向罗博细说了一遍。罗博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起头笑道:“放心,回信只要到了我这里,保证第一时间转交给你们。”他说这话时,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胡子尖微微翘起,像藏着什么话没说透。</p><p class="ql-block">我从兜里掏出五美元,搁在桌上:“罗博少校,如果那孩子带回回信,麻烦您给他至少两美元。”话音刚落,阿西姆却抢过话头:“不用,不用!信收了就行,钱不用给。”我一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是我亲口答应了那男孩两美元,少校您也亲耳听见了——现在翻脸不给,不就是哄骗一个孩子?我喉头一阵发紧,胸口闷着一口气,但当着罗博的面不好发作,只能把美元收了回来,脸上硬挤出一个笑。眼前这位少校在我心里的分量,顿时轻了几分。</p><p class="ql-block">我端起茶杯,啜了一口香甜的茶汤。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木屋,尘埃在光束里浮游不定。远处的丛林沉默如山,谁也不知道那封信会带回怎样的回音。但至少这一杯茶是滚烫的,这一桩任务暂时落了地。而明天,车轮还会碾上那些或扬灰、或泥泞的路,颠簸着,继续往前。(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