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徐家汇》

刘海光（76上海）

晚饭后，忽想起今日是徐家汇夜市的最后一天。离家不远，骑着电动车，沿着天钥桥路，穿过肇嘉浜路，在天平路左拐20米处就到了，车停在国妇婴处。夜市那热闹便扑面而来——人声、香气、暖黄的灯光搅在一处，像一锅咕嘟冒泡的浓汤。摊位挨着摊位，烧烤架上油星噼啪炸开，铁板鱿鱼滋滋作响，空气里混着孜然、各色小吃名点应有尽有。卖手作皮具的小哥低头穿针，卖糖画的老人手腕一抖便勾出凤凰，几个姑娘举着奶茶自拍，笑闹声融进晚风里。在小广场，两位打击乐手，手持鼓棒，鼓是塑料材质的垃圾桶、塑料桶，不锈钢锅碗瓢勺，为市民游客上演了一场快乐的厨房交响曲。

离开夜市，踱向不远处的徐家汇公园。才踏进园门，喧嚣便像被什么滤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活气。篮球公园最是惹眼，十几盏大灯把球场照得如同白昼，一群年轻人正打五人制对抗赛。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嘎声、篮球撞击地板的闷响、进球后爆发的欢呼，层层叠叠地裹住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脑袋挨着脑袋，目光追着那颗橙色的球飞速移动——一个三分命中，众人齐声喝彩，声浪几乎要把夜色掀翻。

沿着步道往里走，又是截然不同的光景。几处空地上，广场舞的队伍各自划着地盘。这边是整齐划一的扇子舞，红绸翻飞如蝶；那边是交谊舞的场子，大叔搂着大婶旋出优雅的弧线，音响里邓丽君的歌声柔柔地淌着。儿童乐园更是热闹，滑梯上孩子尖叫着滑下，旋转木马转着七彩的光，骑在爸爸肩头的小男孩挥舞着荧光棒，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弧。散步的、慢跑的、推着婴儿车的，三三两两从身边经过，脚步声或急或缓，都踏在同一个安稳的节拍上。

我在长椅上坐下，看眼前这光景：球场的热烈、舞曲的悠扬、孩童的嬉闹、散步的从容，竟在同一个夜晚、同一座园子里和谐共存。它们各不相扰，又彼此应和，仿佛生活的不同声部，汇成了一支浑厚的合唱。这样的夜晚，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寻常百姓最踏实的欢愉——挥汗的年轻人跳起来抢篮板，阿姨们笑着纠正舞步，母亲蹲下替孩子系松开的鞋带。

而我只是个偶然闯入的旁观者，看着灯火通明，听着人声鼎沸，心里却生出一种温柔的踏实。原来“安居乐业”这四个字，不必写在文件里，它就活生生地长在这些汗水、笑声和烟火气里。夜市关了还会再开，篮球赛结束了还有下一场，跳舞的人明天还会来——生活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热腾腾地往前滚着。

起身回家时，衣角还沾着烤串的香气，耳朵里仍回荡着远处的喝彩。这个夜晚，我什么也没买，什么也没赢，却觉得收获满满——仿佛把一整个城市的活色生香，都悄悄地装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