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竹园——旧宅兴衰纪录

草根下的微音（黄东昌）

旧宅兴衰记

2026年6月28日星期日农历五月十四傍晚有感随笔成稿

余独坐家厅，抬眸远眺，两山之下并峙两楼，一白墙竣整完缮，一红砖粗坯未饰，阶前草木肆意丛生，四顾寂然，不闻人语。此地基址，溯至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间，原乃六叔应雄与十二叔应钦、昆仲共有之连排坭瓦大屋，通排十余楹，泥垣木牖，连片栉比，昔年族中烟火最盛之所。

　　旧宅分循长幼之序，长房六叔居左，晚房十二叔居右，一院两分，而烟火相通。彼时人丁鼎盛，那时六叔一脉儿孙绕膝，阖门近二十口；十二叔家中亦近十口老小相伴。天方拂晓，群鸡啼彻村陌，家犬巡绕阶庭，妇妪启扉洒扫，灶薪初燃，轻烟袅袅缠于林麓；薄暮时分，耕者自野归，稚子嬉游还，数家灶台并举，炊烟连成一片，笑语、炊香、童声盈满整座瓦屋，晨昏之间，无一刻萧索。

自改革开放，民生日丰，乡中兴起拆旧造新之风，各村尽毁百年坭砖老屋，就地兴筑钢筋小楼，人人皆盼安居新宇。六叔、十二叔之后人亦不甘居后，共议拆去此承载两代烟火之旧宅，分划地基各起楼宇，今眼前两栋小楼，即是十二叔两子拆古宅而新建之居所。

十二叔一生育两男两女，另抱养一女，诸女皆早出嫁，各立门户于他乡。其长子不幸早年辞世，眼前粉饰周全、朱门贴联之白楼，为长媳独力营建。长子媳膝下一儿两女，早已置宅罗定城中，常年赴市务工，平日鲜少归乡，唯岁时年节、家有大事，方暂归数日，屋门长锁乃是常态。

旁侧未加修饰、仅露红砖之毛坯楼，属十二叔次子。次子婚配后生育一子，今孙辈已二十有余岁，举家早年迁居香港，远隔山海，非双亲寿诞、新春祭祖等要事，绝不踏归故土，楼宇常年空闭，窗棂积尘。

昔日此宅尚存一缕生气，全赖十二叔、十二婶二老相守故土。二老一生勤俭持家，终生未离桑梓，朝夕生火炊饭，晓有晨烟，暮有晚炊，二老一日在，此宅便一日有生机。奈何世事无常，本年正月十七，十二叔九十寿终归泉；未及半载，五月初七，十二婶亦随夫仙逝。数月之间，守宅二老双双辞尘。

　　自二老辞世，满堂儿孙尽扎根城邑，乡居再无长守之人。昔日朝夕不绝之炊烟自此难再升起，从前常开迎客之大门终还落锁，窗牖（广州音:酉）紧闭，庭前果木蔓草恣意滋长，藤萝会漫上楼墙。不闻晨鸡报晓，不见暮人闲谈，再无朱扉常开、烟火升腾之景，两栋新楼孤倚红泥坡下，空守一片旧时宅基。

十二叔夫妇劳碌一世，不离故土，抚育儿孙满堂，终归于一抔黄土；昔日人声鼎沸、烟霞连绵之大院，拆古宅建新楼，楼宇崭新，却常年无人驻足。一代人凋零，一代人奔赴城郭，故土难留后辈，繁华终至零落。人生不过百年，乡闾盛衰转瞬，到头来只剩空楼伴青山，满院清寂，徒留兴衰往事，供后人凭吊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