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十年前那个九月,贵阳的天空正是晚霞明灭,雾岚从和尚坡的层峦间漫出来,像一匹被露水洇湿的绸缎,温柔地覆在贵州省供销学校的校园。我至今记得那口香椿木箱子的气息——它盛着一床棉被、几件粗布衣裳,也盛着一个农家孩子对命运全部的热望。三百多公里的颠簸,大客车在盘山路上摇晃了近十个钟头,我竟毫无倦意,只觉胸腔里揣着一面小鼓,咚咚地敲着,敲着,敲出一个崭新的天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个图片中的校门,我们这一届,是亲眼看着它从一推砂石、一摞红砖里站起来的。赭红的门柱,拱形的门洞,门楣上悬着灯,像一位沉默的长者,后来许多年里目送我们师弟师妹们进进出出。而我初到学校报到时,老校门还在往上二百五十米处,与某陆军学校隔路相望。我攥着录取通知书,依照通知,在箱底塞了一把锄头,进校后便将它静静横在床底——那柄从未沾过泥土的锄头,成了一个时代憨直的注脚,也成了一个农家孩下与土地最后的、温柔的告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师兄在站口等我,他早我一年入校,熟稔地接过我的木箱,引我穿过尚带新漆味的宿舍楼,走进那间编号02的寝室。他絮絮地告诉我食堂的方向,领生活用具的地方,买饭票的柜台。那些细碎的指引,像冬日灶膛里迸出的火星,在我陌生的世界里一一亮起。许多年后,每当我在城市的钢筋森林里穿行,总会想起那个身影,想起一种无需言说的接纳——那是供销学校给我的第一课,关于人情的温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寝室的对面是一片松树林。高大,挺拔,风过时,松针的清香便从窗棂的缝隙里淌进来,淌进我们年轻的呼吸里。我躺在刚铺好的床上,快乐的畅想,忽然就落下泪来。不是悲伤,是一种鲤鱼跃过龙门的喜悦,是一种终于不必再肩挑粪桶、不必再让红肿的肩膀去对抗爬坡上坎的释然。从此,我将是一个有月薪的公家人,一个不必为衣食发愁的人。那夜的松风,是我听过最动人的摇篮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学习生活的日子是慢的,慢得像松针落在青苔上。没有倒计时的鞭影,我们只需跟着课表与钟声,把日子过成一首轻快的小调。女生宿舍晚归的脚步声,会引发一阵压低嗓音的嬉笑;某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激起毫无意义的争吵,又在下一秒烟消云散;更常见的是,几个室友睡在床上,对某个湸亮的女同学评头论足,任青春的气息在空气里发酵,再在熄灯后的鼾声中被夜色轻轻摁平。那些无聊,那些躁动,那些欲说还休的悸动,如今想来,都是生命最诚实的注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是幸运的。贵州省供销学校,隶属中华全国供销社联合社,贵州省二所重点中专之一,听说西南地区仅此一间。校园的足球场对面,是贵州省合作干部学校,为全省供销系统,西南地区培养干部的地方。较我们早一年去的西藏班,两年制,带薪学习,食堂的菜品总比我们丰盛几分。他们毕业后,我们曾结伴去参观那间空下来的教室——一样的桌椅,一样的寝室格局,我们究竟在好奇什么?四十年后,我依然答不上来。或许,那只是一群青年对远方最笨拙的眺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时的学校,总比近邻的交通学校、化工学校、建材学校、汽车驾驶学校要亮堂些。新楼总在生长,工人师傅的敲打声是日常的背景音。我们在他们的锤声里上课,在他们的脚步声里午睡,看围墙一砖一砖地砌起,看校园一寸一寸地封闭成一方独立的天地。那把床底的锄头,终究没有等到挥动的机会,却在我离开母校,摩挲良久后,放置衣厨柜里——它是我与土地最后的信物,也是时代赠予我的、一枚温柔的物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两年的时光,像松针上的露水,看似凝滞,却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悄然滑落。七月,我们唱起"七月的熏风,吹送着花香"的毕业歌,踏着激越的鼓点,怀揣着不安和对未来的憧慢,从那个赭红的拱门下涌出,像一群终于长成的小鸟,扑向贵州的四面八方。那时我们以为,告别只是短暂的插曲,重逢才是人生的主旋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十年后,我摩挲着这张泛黄的老照片。门柱上的灯还在,门洞里的风还在,只是进进出出的人,早已换了容颜。二十五周年时,我们曾集体回访,见它改名贵州省经济学校,三年前升格为贵州省经贸学院。那些我们睡过的02室,那些我们张望过的西藏班教室,或许早已拆毁重建,唯有记忆里的松风,依旧清香如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我依然能在闭上眼的瞬间,回到那个九月的午后。师兄抬着木箱走在前面,阳光把新校门的影子拉得很长,松涛在远处起伏如海。我躺在02室的床上,闻见松针与青春混合的气息,听见心跳如鼓,听见命运在耳边轻轻说:你出来了,你终于出来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是的,我出来了。从土地里,从石阶上,从粪桶压弯的脊背里。而那个叫贵州省供销学校的地方,那个和尚坡的雾岚与松风,那个赭红拱门下的青年,永远是我生命里最温暖、最欢快的原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每当想起,心里总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托住——那是四十年前,一个师兄递过来的手,也是四十年后,一张老照片里,永不褪色的、农家孩子衣附母校二年的时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