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确幸】端午故乡二三事

安饶

我的故乡在新津，一个成都郊县。现在升级为成都的一个区，叫新津区。不过在我眼里，她还是很农村的氛围和传统，跟现代化城市隔着相当大的距离。

我在故乡呆的时间既不长，又被切割得零碎。从出生到三岁，是在自己农村父母家里。三岁后抱养给姨妈，随他们一家去乐山牛华生活到十四岁，又随他们一家搬去攀枝花生活到十六岁。十六岁后又被他们送回新津。在新津读了两年高中后，去成都上大学。毕业后分回新津工作了四年，在1992年离职。以后的日子一直到现在，我跟新津的联系，全靠血缘维持。

父母在世的时候，常常回去。自从十五年前母亲过世后，再回去新津，就比较随性了。

我跟新津，其实是比较疏远的。前前后后呆在新津一共九年。三岁前没有任何记忆。高中两年学习压力大，考不上大学只有回家当农民，根本无暇新津的任何景点和地方。

工作的四年，在农村中学。住瓦房，还有小偷趁放寒假，挖开我寝室的墙，把我的生活用品偷得干干净净。踩泥泞的路去镇上买菜。这样的环境我分分钟想逃离，我怎么可能会热爱新津呢。

我家兄妹五人。哥在重庆，姐姐们在新津，我在青城山。父母不在了，我们的相聚就变得灵活，而不一定非在新津不可。

那天六月十九号，我哥竟然回来了。说今年的龙舟赛规模大，川渝联动，共56支队伍参赛。

我于当天下午也赶回了新津，我要陪我哥呀。我错过了上午的龙舟竞赛和下午的抢鸭子。可是我看到了晚上南河两岸的夜景和打铁花表演。这是颠覆我对新津印象的开始。

自从地铁通到了新津，我发现新津的人明显多了起来。而六月十九日晚上的新津南河岸边，用人挤人人挨人来描述，一点也不为过。安保、特警、交警，随处可见。挂“京”字牌的车也停了好几辆，五G信号车也增加三台在现场，生怕大家的信号不好。

如果说这些都只是盛大聚会的标配，没啥稀奇。那么街道的干净和游客的光鲜亮丽、以及彼此的温文尔雅，则是真正让我感受到新津不再是小县城，而是一座现代都市的缘起了。

夜色撩人，南河两岸灯光明亮，远处廊桥被灯带勾勒得清晰，河上方巨大的鳌鱼悠游自在。对岸打铁花表演精彩刺激。大家既陶醉其中又很有分寸的夸赞。即使自己的位置被后来人挤进来，也是有礼貌的让开，并不论理更不霸着。

我感觉身边围绕的这些陌生人素质挺好的。我的故乡新津今夜呈现出来的热闹、干净、有序，偶尔有仿若置身于大城市的恍惚感。而这还只是开始。

回到新津，总是能混到饭吃。除了吃姐姐们吃得心安理得，吃其他人的饭，我都是巴倒烫（就是跟到吃的意思）。我的姐夫们又有兄弟姐妹。我跟他们没有什么交情，但我哥有。大约是他们也曾经去过重庆，我哥接待的很好。

这样一来，他们听说我哥回来了，是一定要请我哥吃饭的。我这个四妹也在，不好不请。所以我是真正的打酱油。

我跟哥哥姐姐们耍不拢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们要打麻将。天天午饭一下桌，两桌麻将就开始了，一直到吃晚饭才结束。

而我呢，就四处云游。趁我哥哥姐姐他们打麻将的时候，有一天下午，我去了新津纯阳观。读书的时候工作的时候都没有来过。倒是离开新津后，来过那么两次。这次是第三次了。

记忆中的乱和窄没有了。代替的是，一眼望去的干净和安静。游客很少。纯阳观被誉为“天下第一儒林”。大忠亭和至孝亭各自供奉着历史上二十四位至忠至孝的历史人物。碑廊据说是世界第一长，刻尽中华民族历史上的忠孝故事，有图有真相。

后来我听我姐夫说，纯阳观被成都武侯祠托管，现在来管理的都是武侯祠派来的团队。难怪我感觉品质上了一个大台阶。这让我对我的故乡新津的印象，变得更好了。

真正让我这一趟开始喜欢我的故乡，愿意以后常常回去的，是我的另一场撞见。

如果说夜里巡游南河、午后闲逛纯阳观所看到的故乡的美，还只是一种外力叠加，推送到我怀里的。那么，新津观音寺所带给我的震撼，就是跟我胸腔相互共鸣的结果。

新津观音寺座落在新津去蒲江的路上，距离县城大约七公里。是宋朝宰相张商英捐出老宅所建。距今有一千年了。现存庙宇、壁画、泥塑，是明朝时期的，也是五百多年。

新津观音寺山门上书“九莲胜景”，是因为面朝邛水，背依群山如九朵莲花环拱，故以此名之。这是清代翰林编修童宗颜的墨宝。

1939年，建筑学家梁思成和营造学社同仁到访新津观音寺，用177张胶片记录观音寺旧貌。梁思成盛赞寺内壁画“工整秀丽，备极妍巧”。

毗卢殿里的壁画是镇寺之宝。由宫廷画师绘制。采用工笔重彩的技法，使用天然矿物颜料和“沥粉贴金”工艺，描画有十二圆觉菩萨、二十四诸天和《香山全堂》等佛教内容。堪称明代壁画的巅峰之作。与北京的法海寺的壁画相媲美，被称为“南北双璧”。

殿里光线昏暗，不许拍照。还好人不多，我可以慢慢看。面容柔和、工笔细腻、色泽艳丽的菩萨们端坐，静静看着站她们面前矮矮的我，似笑似言又止。仿佛万千心事都被她读了去，怎舍得离开。

新津观音寺2001年被评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现在又有敦煌研究院的专业团队入驻，对观音殿进行封闭修复，预计2027年上半年对外开放。

我只能绕到观音殿后面，从后门越过脚手架，看到飘海观音的头部。这使得我开始规划下一次回新津的时间了。

从观音寺出来，路上我慢慢回忆起今生跟观音寺的缘分，早在学生时期就有了。记得1985年高考后，我就跟同学一起来过观音寺。不记得那个时候看到了啥，只记得来过。还去住附近的同学家蹭了一顿饭。

几十年时光倏忽而过。我长大，我成人，我结婚，我工作，我生子，我经历所有人都经历过的顺利和坎坷。我由青涩而成熟，而通透明白。我在世界绕了一圈，又回到观音寺门前。

而观音寺一直在这里。几十年，几百年，她一直在这里。战争没有摧毁她，乱世没有拆了她，连汶川大地震的地动山摇，也没有摇垮她。

世界那么多美景，那么多精美寺庙壁画雕塑，我翻越千山万水去欣赏去膜拜。而故乡的观音寺，这么美，我竟忽略了。

我哥原本没有打算回来，临时起意，这一趟四天三夜的回乡，殊不知成全了我。在他们麻将的哗啦声中，我完成了对故乡的颠覆性认知，一改过去几十年的偏见。

那么多偶然凑到一起，让我人生中无数次回故乡的这一次，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小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