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院老屋，一生回忆

星尘

老家的院落、老屋，如今都老了，是真真切切地老了！

我的老家地处平度西南洼，早年属中庄镇，2001年并入白埠镇，2012年区划调整后划归崔家集镇，位于连片三大村之一团结村的东头。直冲着村委办公楼及其北面的东西大道的一条南北向胡同的西面最北头那家便是。

老院北邻大街，西面与邻居家仅一墙之隔，南面是前邻的后墙。敞开院门，一眼便能望见胡同东墙上我家贴的“出门见喜”，以及斜对门南北两家大门。

走进院门，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面影壁墙。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一位七十多岁的远亲石匠姨姥爷花了一整天功夫垒起来的。千禧之年因坍塌曾找人整缮过。每逢新春，我们都会在白墙正中央，用浆糊牢牢地端端正正地贴上一个大大的红“福”字。如此一来，出门见喜，进院纳福，一进一出，皆是满心期盼。

老屋坐北朝南，其前身是祖父住的四间糊着窗棂纸的土坯草房。1975年我们一家六口人由黑龙江迁回原籍，与祖父一起窄窄巴巴地熬了六年后的一个春末夏初，父母终于横下心来，不惜举债把它翻盖扩建成五间大房：除一圈基座是石头、东西山墙是青砖、几个桩子是红砖外，其余墙体一律夯筑土坯，木框玻璃窗替代了旧窗纸。工程干干停停，拖拖拉拉，一直到秋天才完工。那几个月，我们全家借住在堂叔新盖的还没安窗没间壁的大空房子里。

当时我正上高一，因病休学在家。看着父母日夜操劳，我虽稚嫩力弱，却也不想落后，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家里的一个整劳力。

建房最费水，我便跟着挑水工去湾底挑水。摆满两桶水，扛上肩膀，顺着五六米长的陡坡一步一步往上爬。扁担压在肩头，水桶随着步子一步三摇晃，我只能小心翼翼地挪动双脚，生怕洒了一滴。到了岸上，放下担子稍稍喘口气，再咬着牙上肩，哼哧哼哧地往家赶。见此情景，有人笑我，有人夸我，也有人语重心长地教育我：“还是上学好吧？”

和泥的活儿更是考验人。看着大表哥把土堆摊成圆池状，放进水渗透，再撒上碾压碎的麦秸草搅拌，我也赤着脚跳进泥池，学着他的样子用耙子搅来绊去。不一会儿我便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那笨拙又狼狈的样子惹得表哥大笑，摆手让我“一边歇着去”。可我不肯退，任凭汗水流进眼睛里刺痛，和着泥水一起往下淌。

后来，老院里陆续依墙盖起了东、西厢房。东厢房与大院东南角的门楼连为一体，门朝西，内设灶台充当副厨房；西厢房最初用来养牛，后来改作杂物间，与老屋西窗仅约两米之近。西厢房南面是半截砖垒的矮墙，墙南便是猪圈，也是我家的厕所。

岁月流转，老院也经历了许多变迁。

忘记是八十年代末还是九十年代初，父母把老屋和东西厢房上面的麦秆草换成了红瓦。

也记不清南邻是什么时候跟住北街的精神病二弟家换了屋。那人住了没几年，老婆去世了。一天夜里，突起大火——据村人说，是他为了搬进儿子的新屋故意纵火。救火车赶来时，房子已经烧得只剩东山和后墙。为防止年久雨淋塌陷、老院南面再无遮拦，我在那高低不平的后墙上又加了一层瓦。不知能抵挡几时。

2020年8月，一场雨后，东厢房的北山墙脱落了。我和妻怕它坍塌伤到人，也考虑它已没有维修的价值，便雇人把它拆掉，顺势把东边的土墙换成砖墙并加高。从此，狭小的院落变得宽阔敞亮起来。

2021年，我们又把老屋四扇朽烂散架、四处透风的木框玻璃窗换成了坚固的铝合金窗。

2025年寒假，我静下心来仔细整理整个院落。一大堆无用的旧杂物尽数清理出去，庭院瞬间宽敞不少；剩余农具与旧物件分门别类摆放，小院终于整洁了几分。可老宅终究饱经岁月打磨，再精心收拾，也难抹去满身旧痕。

偶然读到美友马静昌老师《父亲的王国与我的家史馆》一文，深受触动，便萌生了效仿的念头。我把留存下来的老物件统统安置在西厢房，借此追忆往昔人事，回味旧日静好岁月。只可惜我才疏学浅，终究打造不出一间像样的家史馆，只留下一屋旧物、一腔怀念。

这里曾经聚居着七口人，宾客往来，烟火沸腾。记忆里最热闹的当属1992年农历三月初六我结婚那天。从清晨三点多族人过来吃面条，到晚上闹洞房至三更半夜，家里一直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三位老人一整天都乐呵呵的。另一段热闹光景，便是我考上大学的时候，亲朋好友街坊邻居来贺喜。记得两个姑父来，父亲没让他们走，中午好酒好肴招待得三人都喝多了。结果两个姑父一言不合便吵了起来，害得我们劝解半天也没平息矛盾，最终不欢而散。

光阴如檐角滴水，无声漫过青砖。转眼之间，三个女儿相继出嫁，祖父八十八岁去世，父亲八十四岁也走了，只剩下年近九十的老母亲。她每隔三个月回来住一个月，由我和妻子来照看，三个女儿偶尔回来一趟。偌大的院子日渐冷清，再也寻不到昔日的喧闹。累月空置，春夏时节野草肆意疯长，每年都要反复除草。今年我特意留出人行过道，空地全都种上豆子，冷清的老宅总算多了一抹生机。

几番拆改修缮，老屋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可泥土铸就的底色始终没变。久经风雨，老屋慢慢老去，但一砖一瓦，依然封存着一家人一辈子的温暖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