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三年常入梦 无尽思念寄二哥

愚山盛辉

二哥离别我们三年了，昨晚我又梦见了他。

梦里的画面很温柔，依旧是我记忆里熟悉的样子。他眉眼温和，身形端正，不说话的时候沉静笃定，笑起来依旧宽厚慈祥。醒来的瞬间，夜色沉沉，卧室寂静，恍惚间总觉得他从未走远。可转念一想，他真的已经离开我们三年了。三年光阴悄然而过，四季更迭、烟火如常，可我对二哥的思念，半点没有随着时间变淡，反而在无数个深夜、无数次梦回里，愈发清晰、愈发绵长。

我的二哥叫林幸为，生于1937年4月，一生走过八十六载春秋。这八十六年，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把一辈子的隐忍、善良与担当，都融进了寻常岁月里。如今斯人已逝，我提笔回望他的一生，那些清贫的苦、追梦的热、命运的憾、育人的暖，历历在目，字字皆是怀念。

二哥的童年，是被清贫和苦难浸透的。他恰逢乱世，亲历新旧社会的更迭，小小年纪便尝尽了人间艰辛。他五六岁已然早早懂事，天天放牛扯猪草，为家里分担生计；七八岁的年纪，便跟着父母下地莳田打禾，面朝黄土、早出晚归。

战火飘摇、岁月贫瘠的年代，温饱是最奢侈的愿望。那时候的他，常常衣不暖身、食不果腹，在无尽的劳碌和饥饿里慢慢长大。旁人难以想象的磨难，成了他童年的常态，也悄悄打磨出他一生吃苦耐劳、坚韧不拔的性子。正因自己吃过世间万般苦，往后余生，他始终懂得体谅他人、珍惜生活，待人永远柔软宽厚。

少年时代的二哥，是全村人眼里最有出息的孩子，有才情，更有家国大义。他聪慧好学，高小毕业时，全班仅三个人考上洞口三中，他就是其中一个。就读洞口三中时，成绩名列前茅，以他的学识，毕业考取中专、捧上安稳的铁饭碗，是唾手可得的事。在物资匮乏、出路稀缺的年代，这是多少农村子弟梦寐以求的前程，是足以光宗耀祖的希望。

可在个人前程与家国安宁之间，二哥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1957年，部队前来招收文化兵，一腔热血的他，毅然放弃安稳的未来，主动报名参军，立志奔赴山海、守护故土。

二哥是个极有灵气的人，笔墨、音律样样精通。一手毛笔字写得行云流水、端正俊秀，还会唱歌、拉二胡、弹吉他，满身才情，温润动人。入伍广东湛江55军炮兵连后，他的才华被部队首长赏识重用，先后担任连队文书、文化教员，亦是团文艺宣传队的骨干。

所有人都笃定，聪明能干的他，定然能在军营大展拳脚、步步高升。可命运向来无常，世事终究难遂人愿。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特殊年代，一场无中生有的恶意诬陷，硬生生斩断了他所有的希望。部队外调对他政审期间，因个别村干心存私心、刻意构陷，致使他政审未能通过，唾手可得的提干机会，最终彻底落空。

这是二哥一生最大的遗憾，也是我替他最心疼的憾事。满腔热血，终被世事辜负；大好前程，终被时代埋没。人生的轨迹，在那一刻骤然转向，从此奔赴了一条布满坎坷与清贫的路。

1961年8月，带着满心的遗憾与不甘，二哥揣着仅有的二十多元复员费，黯然解甲归乡。彼时恰逢三年自然灾害最艰难的时刻，山河贫瘠、百姓疾苦，家中更是一穷二白。父母常年靠野菜、树皮充饥，日子熬得举步维艰。二哥1960年冬回家探亲时，与木山村岩门前的刘桂风结为夫妻，他复员归家未满半年，家中实在无力支撑，父母只能含泪让小两口分家独立生活。

清贫的家，给不了新婚的他俩半点帮扶。没有一粒存粮，没有一滴油水，一间老旧小屋、一张木板床、几副粗瓷碗筷，便是他和二嫂成家立业的全部家当。

分家之后的日子，是二哥这辈子最窘迫难熬的时光。家徒四壁、空空如也，一家人的温饱都无从着落。从前在军营读书写字、钻研文艺的少年，为了撑起一个家，硬生生褪去一身斯文，扛起生活的千斤重担。

为了糊口活命、摆脱贫困，他四处奔波谋生。远赴湖北贩卖棉花，辗转隆回倒卖烟叶，又徒步奔走黔阳、绥宁各地，挑着沉重的瓦罐走街串巷叫卖。我每每想起他走街卖瓦罐的光景，心里总是酸涩难忍。

那时的他，头天傍晚辛苦地从仙鸡窑挑回一担沉甸甸的瓦罐，第二天天还未破晓，就揣上几块红薯、一点粗粮粑粑，踏着晨雾独自赶路。一百多斤的重担压在肩头，日复一日翻山越岭、走村叫卖。逢上阴雨天，山路泥泞湿滑，他深一脚浅一脚，浑身沾满泥水，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白日负重跋涉、口干舌燥，夜里常常无处安身，只能蜷缩在山间凉亭的长凳上，或是借宿废弃老屋将就过夜。

随身干粮吃完，便低声向邻里讨一口剩饭；路途渴极，就俯身捧几口塘水解渴。昔日不曾干过重活的读书人，肩膀被扁担磨得层层脱皮，双脚被山路磨满血泡，却从未向旁人倾诉半句苦累。为了妻儿、为了小家，他咬牙硬撑，默默熬过那段暗无天日的清贫岁月。

熬过数年风雨，命运终于对勤恳善良的二哥温柔了几分。1965年，他被县教育系统聘为民办教师，从此告别颠沛流离的谋生之路，扎根三尺讲台，开启了长达三十二年的育人生涯。

三十二载春华秋实，他先后在太平农中、越荫小学、巴水小学、塘前小学默默执教，直至1993年转正，1997年圆满退休。半生从教，他始终心怀赤诚、为人清白、治学严谨。他如默默燃烧的蜡烛，耗尽自身光阴与精力，照亮一届又一届学子的前路；又如勤恳无私的蜜蜂，默默耕耘、不求回报，静待满园桃李芬芳。

数十年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他以半生坚守，培育出无数学子，四方桃李，岁岁常青。教书育人的岁月，是他坎坷半生里最安稳、最温暖的时光，也是他平凡人生里最耀眼的荣光。

可命运的磨难，从未真正放过这个温柔坚韧的人。正当生活慢慢安稳、日子逐渐向好，一场灭顶之灾，击碎了他所有的安稳与幸福。

二哥与二嫂相濡以沫、同甘共苦数十年，夫妻和睦、家风淳朴。二人共育一儿四女，儿女乖巧懂事、活泼可爱，一家大小和睦团圆，日子平淡温热、其乐融融。谁也未曾料到，灾祸骤然降临。1983年，年仅十三岁的儿子林峰不幸染上鼠疫，全家多方全力抢救，终究无力回天，孩子早早夭折离世。

中年丧子，是人生至痛。那场突如其来的劫难，如惊雷劈碎了整个家的平静。二嫂悲痛欲绝、几近崩溃，终日以泪洗面。而向来隐忍、从不示弱的二哥，在那一刻彻底卸下了所有坚强。他一遍遍捶胸痛哭，声声悲恸，字字断肠。这个熬过战乱清贫、扛过世事不公、挺过生活重压的硬汉，终究败给了天命无常。

这份撕心裂肺的丧子之痛，缠绕了他余生数十年。独处之时，他常常静坐无言、暗自神伤。这份遗憾，化作心底最深的伤疤，一辈子未曾愈合，一辈子无法释怀。

半生风雨半生伤，历经万般磨难，二哥依旧守住了心底的善良与纯粹。岁月苦过、人生痛过，可他从未抱怨命运、从未苛责生活，反而愈发勤恳、愈发温柔。

他一生勤劳成性，从无半分懈怠。在职之时，兼顾繁重教学与家事；退休之后，更是一刻也闲不住。日日下地种菜、喂鸡养鱼，四时劳作不休。即便阴雨连绵，也绝不虚度光阴，要么在家清扫庭院，要么披上雨衣出门割鱼草，勤勉贯穿一生，从未停歇。

他写得一手好字，每到寒冬腊月年关，旁人在家安闲过冬，他却顶着凛冽寒风，前往高沙镇摆摊书写售卖春联。刺骨冷风刮得脸颊通红，整日站立双腿冻得僵硬发麻，他只是搓搓冻僵的手、跺跺冰冷的脚，默默坚守，从不叫苦。乡里乡亲但凡有红白喜事、建房立宅，登门求写对联、家仙牌位，他永远有求必应、热心相助，尽心尽力搭手打理琐事。待人谦和、乐善好施的他，是乡邻人人敬重的长者，也是当地口碑极好的礼生，以一生温柔，温暖着身边每一个人。

苦难岁月，养出了他刻入骨髓的节俭。他平生偏爱烟酒，却一辈子朴素自持，从不贪图享受。常年只抽平价低档烟，只喝自酿米酒，即便逢年过节阖家团圆，也舍不得奢侈半分。早年任教月薪仅有三十余元，退休后薪资也不算丰厚，可他凭着勤俭自持、勤恳持家，从未给女儿添过一丝负担。他与二嫂晚年的日常开销、看病医药费，乃至身后全部丧葬费用，全都依靠平日省吃俭用积攒的余款承担，未曾让女儿分摊半分。

回首二哥的八十六载人生，起于清贫，历经战乱，一生尝尽人间疾苦，却始终向阳而生、向善而行。少年报国赤诚热烈，中年育人默默奉献，晚年待人温柔宽厚。苦难没有磨平他的本心，他活成了最踏实、最坚韧、最温柔的模样。

转眼三年过去，我总在梦里遇见二哥，梦里的他依旧安然无恙、温润如初。每一次梦醒，心底都翻涌着绵长的空落与思念。

三载别离，思念未减，铭记更深。二哥走了，带走了半生风霜与温柔，却把勤劳、节俭、善良、坚韧、坦荡的风骨，永远留给了我们。这份家风、这份品性，早已深深烙印在家人心底，代代传承，时时指引我们前行。

山河依旧，岁月安然，只是世间再无我的二哥。

惟愿天堂无战乱、无清贫、无病痛、无别离。愿我敬爱的二哥，在另一方天地，岁岁安宁，岁岁无忧。人间年年烟火如常，我亦年年思念不减，此生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