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散记（八）之黑龙江齐齐哈尔篇

张波

6月3日上午11时，离开黑河。沿着吉黑、伊齐、双嫩高速，向西南，傍晚到达齐齐哈尔。

当日行程500公里。

齐齐哈尔地处黑龙江省西部松嫩平原，嫩江穿城而过，是黑龙江省第二大城市，西部区域中心；全域面积4.2万平方公里，常住人口约506万，辖7区8县1市，汉、满、达斡尔等48个民族聚居。

齐齐哈尔，达斡尔语意为 “天然牧场”。1691年建城，曾做黑龙江省省会255年（1954年黑龙江省会迁至哈尔滨），是清代北疆军政核心。

齐齐哈尔的旧称卜奎，也是达斡尔语，意为“勇士、摔跤大力士”，源自清初达斡尔族索伦总管卜奎，此人随萨布素戍边抗俄，当地以他名字命名村落、驿站。

5月4日上午，我们首先去了扎龙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保护区在齐齐哈尔市区东南约27公里，蒙古语 “扎龙” 意为牛羊圈，是乌裕尔河下游无尾河漫溢形成的大片芦苇沼泽湿地。

据介绍，全球野生丹顶鹤总量不足2000只，扎龙稳定栖息400余只，占全球近四分之一。这里是全世界最大野生丹顶鹤繁殖地、人工繁育野化基地。

齐齐哈尔因此而得“鹤城” 的名号。

保护区总面积21万公顷，是亚洲第一、世界第四大芦苇湿地。1979年建省级保护区，1987年升国家级，1992年列入国际重要湿地名录，2024年获评国家5A景区。
我们乘船穿行在湿地的小溪。

耳畔是歌曲《一个真实的故事》，“有一位女孩，曾经来过……”，“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园区立有徐秀娟雕像，这里是她的出生地。她一家三代都居住在此，繁育丹顶鹤。

也许是我曾在祖籍地河北省文安县插队务农两年零八个月，和其他的文安人一样，对芦苇有一种特别的情感。

文安县过去称文安洼，现在叫文安湿地。那个年代，用芦苇织席，是文安农村的一项极为重要的家庭副业。

等着看鹤的人们。

每天上午9点和11点，两场“放飞表演”。下午一场。我们看的是上午的第二场。

11点一到，小溪对面的小坡上，养鹤人挥动小旗，示意“演出”即将开始。 随即鹤群现身。

在中国古代文化中，鹤有君子、隐士、仙禽的三重化身。

相比之下，龙凤显得俗气，鹤则有仙气。

很像刘禹锡的诗，“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虽然，并没有鸡在附近，但让人想起“鹤立鸡群”来。《世说新语》里说：嵇康之子嵇绍入朝，众人见他气度清朗、卓尔不凡，赞叹：昂昂然如野鹤之在鸡群。

鹤眼中似有怒气。

李商隐曾罗列过六大杀风景的粗鄙之事，分别是：

清泉濯足、花下晒裈、背山起楼、烧琴煮鹤、对花啜茶、松下喝道。（一直到宋，如《西清诗话》、《苕溪渔隐丛话》，都是“烧琴煮鹤”。宋以后，改为焚琴煮鹤。）

北宋林逋隐居西湖孤山，终身不娶、不入仕途，门前植梅，家中养两只白鹤，自称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所谓“梅妻鹤子”。
（若是当代，估计会被诊断为恋物癖的，有点悬。）

更有甚者，春秋卫懿公极度宠爱仙鹤，给仙鹤赐大夫俸禄、配华丽车驾，荒废朝政。北狄入侵时百姓不愿出战，直言 “鹤有官位俸禄，让仙鹤御敌”，卫国就此覆灭。
鹤与养鹤人。 “薛公十一鹤，皆写青田真。”（杜甫）

这可不止十一个。

告别仙鹤，回到城市的烟火中。 我们住在卜奎大街边的“唐朝酒店”，对面就是百货大楼。这年头，还保持这个名号的建筑不多了。

卜奎大街，是一条贯穿齐齐哈尔南北的最主要道路。据介绍，在17世纪筑城伊始，就有这条街的雏形。
清末这里是全省商贸中心，是当年黑龙江省城最繁华街市；民国时期南北商号连片，形成完整商业带。
1981年全线拓宽改造后，全长近12公里。

酒店挺不错。

253元/间夜。性价比很高，不但早餐的品种非常丰富，客房的配备也不错，简洁明快。

卫生间居然配了这种踩脚的凳子，是我在大江南北长城内外游历中的仅见。

齐齐哈尔，最著名的美食是烤肉。

到达的当晚，我们在这家烤肉店“暴搓”一顿，两个夕阳红+一个夕阳半红，（不算小酒）一共花费167元。

肉的味道果然非常好。配上一小瓶“北大仓”（200ml）。酒和肉“互相塑造”，相得益彰。

后来，我们问网约车司机，哪家店最正宗。开车的大姐说，凡是开在小区门口附近的店，味道都不错。“关键在‘幼’（肉），自个上市场yao（约，称）几斤，自个在家烤，都差不了。”

6月4日下午，和老程参观黑龙江督军署。

这座旧址在2013年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院落与齐齐哈尔市博物馆一体连通。

这个旧址与沈阳大帅府、长春伪满皇宫并列东北三大近代军政旧址。

这里还在解放初期曾是黑龙江省人民政府驻地。

核心通史展厅，陈列督军署完整沙盘、12任督军生平图文、民国军政实物（老电报、军服、枪械、公文、老照片）。

介绍了1912—1931年黑龙江边防、城建、文教发展脉络。

1912—1931年这里是全省军政中枢。 这里的展陈重点是马占山。

1931年11月4日，在泰来县江桥蒙古族镇，横跨嫩江的洮昂铁路木桥附近，中国军队打响了有组织抗日的第一枪。
日军、伪军三万余人进犯，马占山的守军仅一万三千，在严寒中死守三道防线，血战16天。
终因无援兵、弹药耗尽，11月19日撤出齐齐哈尔。

江桥撤退后孤立无援，1932年马占山假意接受伪满职务，出任伪黑龙江省长、军政部长，实则暗藏谋划。
半年后携亲信200余人出走，重举抗日旗帜。

全面抗战开始后，马占山在陕西省榆林市府谷县哈镇镇（本地人称哈拉寨），设立东北挺进军总司令部，一守就是八年。

我读过一些内蒙人士的回忆录，对其在这个时期的为人处世，似有所非议。

马占山在此筹划、指挥了江桥抗战。

另一个展厅展出的是从这里出发的42军的事迹。

庚子年寿山在此地殉国；过了30年此地打响了抗战第一枪；又过了20年，驻扎此地的42军“雄兵出关”。

这个过程，让人感慨。

回国后，42军驻地是广东的惠州。1979年，还参加了对越自卫反击战。 黑龙江将军府原地古建筑已不复存在，后来在明月岛公园重新复建。我们到达时，因为时间的关系，黑龙江将军府已闭馆。

这是寿山将军的塑像。

寿山（1860—1900），袁姓，字眉峰，汉军正白旗，祖籍黑龙江瑷珲，明末抗清名将袁崇焕七世孙。

1900年庚子俄难之后，俄军以护路之名一路南侵。寿山组织抵抗，但清廷中枢已决意议和，连发停战谕旨。且全省守军仅数千人，军械陈旧，无法阻挡十万俄军。吉林、盛京驻军坐视不援。北疆孤立无援。

寿山自尽殉国。

明月岛公园，有一座望江亭，向西、南俯瞰嫩江，还可以远眺齐齐哈尔城的天际线。 距明月岛不远，是和平广场。

2005年为纪念抗战胜利六十周年落成，整座园区以江桥抗战为精神内核。

31米高的胜利纪念碑取 “铸剑为犁” 之意。
穿过广场，可到嫩江边。这是晚上6:55的嫩江。

静谧安详的傍晚。

拍婚纱的市民。

因为嫂子惦念家中高堂，加上对我们特种兵式的旅行不满，建议：旅行到齐齐哈尔为止，“一起飞回北京，把车托运回去。”

我们自是不同意。嫂子也不强求，决定自己飞回去。

6月5日上午，把嫂子送到齐齐哈尔机场后，夕阳红二人组继续驱车南下。

首站昂昂溪。

这个好玩的名字，源自达斡尔/蒙古语，本义为狩猎场、猎人聚集地；清初叫 “昂阿奇屯”，清末中东铁路通车后音译定型为 “昂昂溪”。

1930年梁思永在此主持发掘后，发表了《昂昂溪史前遗址》长篇报告，认为"昂昂溪的新石器文化不过是蒙古热河的新石器文化的东枝"，证明东北地区史前即与中原一体。

距今7500-8000 年新石器时代的昂昂溪文化，是黑龙江首个以本地地名命名的考古学文化，被誉为“北方的半坡”，录入《中国通史》《世界通史》。

考古遗址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由39处遗址、遗物点组成；核心为五福遗址、滕家岗遗址，坐落在嫩江边沙丘台地。

出土的文物有，玛瑙、碧玉压制石镞、骨鱼镖、骨刀、手制夹砂陶片、兽骨遗存，完整印证远古先民捕鱼、射猎为生的生存模式，是东北渔猎文明起源核心实证。

因为，我对石器时代的文物兴趣不大，也看不懂。

决定去罗西亚大街。

原名俄罗斯街，“罗西亚” 是俄语 Russia音译；2010 年正式定名罗西亚大街。

1897年沙俄修建中东铁路，昂昂溪站早年定名齐齐哈尔站，是西线关键编组枢纽；大批俄国工程师、铁路工人聚居此地。

是中国历史文化名街（黑龙江第二条，仅次于哈尔滨中央大街）。建筑群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全国首批中国历史文化街区。

1907年完整成型，以火车站为核心，成片修建住宅、俱乐部、医院、教堂，形成功能完备的俄式铁路社区，至今已有百年历史。 这样的房子，共有111座。包含 105 栋俄式民居、6 座铁路配套公共老建筑。 街道总长约2000米，东西走向。 路面保留老式面包石，氛围安静质朴，没有中央大街商业化喧嚣，极适合纪实拍照。 昂昂溪火车站，是整条历史街区的核心原点。

隶属哈尔滨局集团，现为三等货运兼客运车站，也是北京—莫斯科国际列车途经乘降点，每周四、周日国际列车在此短暂停靠。
整片车站建筑群归入昂昂溪中东铁路建筑群，2013年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文保的核心是这座二层砖木俄式建筑。

尖顶坡屋面、拱形花窗、外立面木雕纹饰，主楼附带木质凉亭，建筑面积仅 107㎡，小巧精致，原汁原味中东铁路原貌；早年站牌同时标注中文、俄语 “ЦИЦИХАРъ”（齐齐哈尔音译）。

现在不再用作普通候车室，改造为国际旅客专用候车室，完整保留百年原貌。据称是整条罗西亚大街最标志性打卡建筑。

1902–1903年，沙俄修建中东铁路西线，1903年正式通车运营，最初站名就叫 “齐齐哈尔站”，定为二等站，是齐齐哈尔地域最早的火车站。是因中东铁路主线绕开老城卜奎，只能在南部昂昂溪设枢纽站点。

后来齐齐哈尔市区才修建如今的齐齐哈尔火车站，历史上先后出现过三座 “齐齐哈尔站”，昂昂溪是初代本源。

1949年12月9日，伟人出访苏联专列途经本站，在月台停留散步。成为该车站重要历史印记。

这是现在国内旅客的候车大厅。

我和老程顺便使用了候车室的洗手间。

火车站对面的苏军烈士陵园。 陵园内的苏联红军烈士纪念碑。

本辑结语

从1860年代《瑷珲条约》《北京条约》的割让土地；到1900年的庚子俄难、寿山殉国；再到1930年代的江桥抗战；再到1950年代以42军为代表的志愿军跨过鸭绿江，远赴国境之外。前后不过九十年而已。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