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忆流年】那年盛夏陪爷爷

啸傲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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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图片/编辑：啸傲长空

小时候，我是爷爷带大的。爷爷是村里的护林员，常年守着整片河堤上的松树林。那时候的夏天很热，家里连个吊扇也没有。于是西襄河堤那片松树林，成了我和爷爷天然的纳凉地。爷爷的守林小屋，就在松林中段的一块空地上。那是一间土坯矮屋，简单而朴素。门口右侧放着一口储满凉水的大缸，左侧堆着爷爷拾来的干柴，小屋不大，屋内仅有一张1.2米宽的木床，那张床陪着爷爷度过了二十多个春秋。

刚上小学的我，特别贪玩。放了暑假，每天清晨不到五点，父母就下地干活了，我吃完早餐，就背着书包，带上两个窝窝头，光着脚丫一路奔向河堤松林，看见爷爷穿着破旧打满补丁的蓝布短褂，裤脚挽到膝盖，正拿着扫帚，清扫着散落的枯枝落叶。

“这么早，不多睡会儿？”爷爷心疼地看着我说。我一路小跑冲到他跟前，把书本往桌上一撂，然后把两个窝窝头递给爷爷：“爷爷，我给您送早餐来了！”爷爷放下扫帚，抬手轻轻地抚了抚我的头顶：“我的孙儿真乖！”进了小屋，瞬间凉快下来了。爷爷给我倒了碗茶（这茶是爷爷采摘的野生薄荷、车前草熬煮的），一口下去，清凉可口。那壶爷爷自制的凉茶，是八十年代盛夏里，我喝过最好喝的茶。爷爷不识几个字，却对我的学习很关注，他边啃着窝窝头，边督促我完成当天的作业。

每当作业完成后，爷爷会牵着我的小手，沿着河堤去巡林，教我分辨田间草木、认识哪种果子能吃、带我在浅河沟摸小鱼、捞小虾。在河边，我和爷爷在土里挖个小坑，拾点柴火，将摸来的小鱼、小虾加点盐，烤着吃。“爷爷，您每天守着松林，会不会孤单啊？”我边吃着烤熟的小鱼，边对爷爷说。爷爷淡淡一笑：“保护好这片松林，才能固好堤坝，爷爷早就和它们成了最好的朋友了，爷爷感到光荣呢！”

真正让我记一辈子、念一辈子的是那年盛夏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爷爷用实际行动给我上了人生当中最重要的一课。由于连日大旱，河堤林木、田里庄稼干燥发脆，防火护林也成了重中之重。爷爷天天死守着大堤和松林，巡林排查隐患，忙得连吃饭也顾不上，饥一顿饱一顿的，后来他得了严重的胃病，我怀疑他的胃病就是那时候得的。

一天午后，太阳炙烤着大地，突然天色大变，乌云密布，狂风席卷着热浪，闷得人喘不过气来。不多时，倾盆大雨骤然落下，天气总算凉快了下来，可爷爷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站在屋檐下，脸色凝重。在河堤外侧，有一片新栽的幼松树苗，细弱稚嫩，就怕暴雨冲刷，一旦被积水浸泡，整片树苗都会连根拔起，烂根死去，一年的护林养护心血便付诸东流。爷爷迅速从墙上取下蓑衣披在身上，戴上斗笠，扛起铁锹，抬脚就要冲进雨中。

我跑上去死死抱住爷爷大喊：“爷爷！雨太大了！您别去好不好？我害怕！”爷爷低头看了看我，坚定地掰开了我的手：“不行，爷爷必须去。”他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树苗倒了，河堤就少了遮挡，水土就留不住，大堤就不安全，人民生命财产就会受到威胁，爷爷没有选择。你乖乖待在屋里，插好门栓，不准乱跑，听话。”说完，他转身跑出小屋，消失在雨幕中。狂风暴雨肆虐不停，屋内也到处漏雨，我慌忙找来盆和碗接雨。眼睛死死盯着爷爷离去的方向，祈求老天保佑爷爷平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既漫长又煎熬。我站在小屋门口，爷爷的身影在我的脑海中回璇，也越来越高大起来。两个小时后，暴雨转成了小雨，我担心爷爷的安危，不顾满地的泥泞积水，深一脚浅一脚，朝着幼树苗的方向奔去。整片树苗林积满浑水，泥泞遍地。爷爷在雨中，蓑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他身上，斗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风刮跑了，雨无情地洒落在他身上，他弯着佝偻的身子，用铁锹不停挖土为小树苗培土、固根。

我再也忍不住，哭喊着向爷爷奔去：“爷爷，我的好爷爷，我来帮您！”爷爷听见我的声音，猛地抬头，又急又气：“傻孩子，这么大的雨、路上全是淤泥，爷爷走一步都困难，你胆子也太大了，赶紧回去！”我使劲摇着头：“我不回！我要跟爷爷一起战斗！”爷爷看着我执拗的模样，声音沙哑：“你怎么这么犟。”“犟也是跟你学的。”我抹着眼泪哽咽：“爷爷，我终于明白了，村里人为什么那么尊重您、信任您。您是在用生命保护树苗，保护大堤。”爷爷用颤抖的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泥水：“爷爷守这片河堤几十年，这些树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知道吗？我早就把它们当成了一群孩子，爷爷爱它们胜过爱自己。”

爷爷对我无可奈何，只好依从我，加入了他的行列。我们祖孙二人，在河堤边，忘记了危险和疲劳，一遍遍加固树苗、疏通积水。在我俩的用心努力下，所有树苗完好无损。夜里两点，村里人也及时赶了过来，给爷爷带来了很多好吃的，他们打心底感激爷爷。

回到小屋，我倒了一杯温白开递给爷爷。看着他满是疲惫的脸庞和冻得发紫的嘴唇，我的眼泪又不听使唤地流了出来：“爷爷，我感觉您不仅仅是在守护这片松林，而且还在用实际行动教育、引导我，潜移默化中，我理解了您的苦心，等我将来长大了，不管干什么，都要有责任心和担当。”

爷爷端起那杯温白开，抿了一小口，拿出一支烟，闻了闻，又放入烟盒中，转头望向窗外，开心地笑了：“我孙儿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爷爷保树苗是真，只有树苗保住了，我们周边几个村民的人身和财产安全才能有保障。这是爷爷的职责和使命”我仰视着爷爷：“爷爷，我懂了，您是世界上最好的爷爷。”

那场风雨过后，爷爷的身体大不如前。由于长期与雨水打交道，积劳成疾，双腿每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可他依旧日日守着那间小屋，守着那片松林，现在想起来，我不就是那批小树苗中的一棵吗？他用大爱，永葆我茁壮成长。直到今天，他对我说过的一句话，一直留在脑海里：“这辈子爷爷很知足。爷爷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人，也看到了在党的正确领导下，中国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你一定要好好学习，长大了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三十余年光阴倏忽而过。如今岁岁盛夏如期而至，依旧热风浩荡、稻浪起伏。我走过城市万千风景，吹过无数空调凉风，吃过各样精致冷饮，却再也找不回八零年代江汉平原的夏日清凉，再也遇不到那个默默护我、疼我、教我的爷爷。他把最朴素的爱，融进每一阵林间晚风、每一声蝉鸣、每一次默默陪伴里。

那间朴素温暖的林间小屋，那段一老一小相守的滚烫岁月，是我半生流年里最温柔、最难忘、最催人落泪的独家盛夏，永远珍藏心底，岁岁念怀，岁岁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