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的微笑

山顶冻人

　　广州艺术博物院《一念燉煌》大展还没结束，2026年6月20日又迎来了我们难得一见的《青州微笑》展，一千五百年前，北朝工匠在石头上勾勒出一抹笑痕；三十年前，山东青州龙兴寺遗址窖藏惊艳现世。如今，这抹被誉为“改写世界美术史”的微笑，又来到广州，羊城人这个夏天真有眼福。

《一念燉煌》、《青州微笑》这两大展览分别对应陆上丝路与海陆丝路交汇的东方青州，一场跨越东西的文明对话，通过这一尊尊难得一见的佛像，让我们与1500年前的中国微笑对望，感受那份穿越时空的平静与力量。

关于《青州微笑》广州艺术博物院院长罗奇如是说：

人，为什么会微笑?

人，又为什么需要微笑？

或许，只因我们的情感太过丰沛，有太多悲喜忧思渴望被表达。

如果说微笑是人类共通的语言，那么“青州微笑”，便是这门语言最古老，也最动人的篇章之一。

南北朝，战乱频仍，王朝更迭如走马。然而，正是在这片动荡的土地上，古青州的工匠怀看一颗虔诚之心，一刀一凿，将信仰与祈愿刻入冰冷的石料，为佛像注入了一抹穿越千年的温润色彩——“青州微笑”。

这微笑，不似更早造像的庄严肃穆，也不似盛唐造像的雍容华贵。它温和内敛，静谧安详，眉目间含着悲悯，唇角藏着释然。它从苦难的深处生发出来，淬炼成一种坚韧，在乱世里，凝结为对“长乐安宁”最深切的期盼。

无数像崔和、贾淑姿那样的供养人，目睹动荡不安的岁月，把全部析愿都托付给造像。他们用虔诚对抗恐惧，用信仰照亮绝望。这抹微笑，从苦难中升起—一那不是对苦难的遗忘，而是超越，是庄严，是力量。

我们当下的微笑，既是对美好的感受，也是美好在人间的流转。我们相信，美好的流转会让世界一点一点变得更加光亮。

千年之后，这抹微笑仍拥有抚慰人心的力量。它告诉我们：即便在最漫长的暗夜里，人依然能为自己点亮一盏不灭的灯。它递给当下的我们一份笃定——笑对无常，心有所安。

罗奇

广州艺术博物院（广州美术馆）院长

　　这是一个微笑的海洋，有的佛像嘴眼含笑，温暖祥和；有的慈眉善目，令人一眼佛面，一身释怀；有的面容欢喜，安心自在……她们的微笑仿佛有种魔力，从千年时光中款款而来，犹如天地间的一股清流滋润心田。

1996年，山东青州龙兴寺遗址一次性出土北魏至北宋佛造像400余尊，被评为当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古青州地处海、陆、草原丝绸之路交汇点，佛造像完成了外来佛教艺术与中国本土审美的深度融通，被誉为中国古代雕塑艺术的巅峰之作。这批造像最独特的魅力在于——几乎每一尊都带着一抹浅浅的微笑。佛像嘴角自然上扬，眉目低垂，神情平和而内敛，既庄严又温暖。本次展览62件佛造像精品集中亮相，其中国家一级文物22件，占比超三分之一，时间跨度从北魏至北宋500年，系统呈现“青州风格”佛造像的发展脉络与美学高度。

展览以一位北魏女性的真实祈愿为叙事起点，公元530年，安东将军崔和的妻子贾淑姿倾尽家财敬造佛像，在石佛背后刻下：“愿永绝女刑……长辞苦海，同获常乐”——短短数语，道尽乱世中一个女性对平安与解脱的全部渴望。

　　“青州微笑”的佛像就这样静静地伫立着，在柔和的灯光和背景的烘托下，显得神性十足。尤其是她嘴角挂着的微笑，眉目间流淌着慈祥，却又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淡然，给人一种纯净和宁静的感觉。这抹微笑穿越了千年时光，依然如此鲜活，无论是否信仰佛教，都会被这种纯净的笑容所打动。站在佛像前，读着这样的话语“我们哭着降临世界，却可以笑着走向重生。”马上释然。

青州微笑，蕴含着深邃的东方智慧，她比达芬奇的蒙娜丽莎早了整整十个世纪。她不像蒙娜丽莎的微笑那样神秘莫测，而是充满了慈悲与智慧的光芒。

这种微笑，是对众生苦难的悲悯，是对生命本质的顿悟，是对宇宙真理的了然。

看着这抹微笑，浮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仿佛听到了千年前的梵音。

　　这些龙兴寺遗址出土的佛像，虽历经千年风雨，却依然保持着最初的神韵。石质的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衣纹的褶皱流畅自然，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轻扬。最令人震撼的是那抹微笑，它既不张扬，也不刻意，就像初春里的一缕暖阳，自然而然地浸润着每个参观者的心灵。

　　从佛教的教义来看，佛教认为人生是苦的，为了脱离苦难，主张通过“四圣谛”中的“苦谛”认识痛苦根源，再以“集谛”断除无明与贪爱，最终达到“涅槃”境界，佛像的“微笑”可以是化解人间苦难的“良药”。

　　初见这微笑，是一种直击心灵的震撼。那并非高高在上的神性俯视，而是一种极具亲和力的平视。佛像面庞圆润，眉眼弯弯，嘴角微微上扬，笑意盈盈。这种笑，不张扬，不刻意，却有着穿透岁月尘埃的力量。它让原本冰冷的石头拥有了体温，让静止的历史变得鲜活灵动。在那一刻，庄重与亲切不再对立，佛性与人性达成了完美的和解。

　　其实这抹微笑的背后，是一段沉重而动荡的历史。这些造像大多诞生于南北朝晚期，那是一个战火纷飞、生灵涂炭的时代。“五胡十六国”的割据、北魏太武帝与北周武帝的灭佛运动，让社会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与苦难。正是在这样血雨腥风的背景下，工匠们怀着对信仰的虔诚，在石头上倾注心血，雕刻出了如此安详、从容的笑容。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力量？是在极度绝望中保持希望，是在历经劫波后依然坚守对美好的追求。这微笑，是乱世中的一束光，是苦难灵魂深处的呐喊与慰藉。更可能是因为现实已经够苦了，不想再苦了，希望过上美好生活，他们看惯了生命的无常和幻灭，艰难的岁月让人们渴盼和平稳定的生活，“微笑”的佛像就成为他们的精神寄托。

　　展馆是处处呈现出庄严静肃的氛围，大家静静地感受着这来自远方的微笑，沉浸在这绝美的群像里。庄重和善的佛，雍容华贵的菩萨，或秀骨清相，褒衣博带，或秀美挺拔，安静祥和。仿佛在一个梦幻空间鲜活灵动了起来，有了体温。尤其是那尊没有双臂，被称为东方维纳斯的菩萨，罗衫艳丽，金饰闪烁，丰满圆润的面庞现出自然迷人的笑容。恍惚间，他们体态优美地款款移步，从历史的帷幕深处如此亲近地向我们走来，带着那个时代最温馨的笑容和睿智的沉思。尘世的喧嚣，名利的浮躁，都悄然消隐于这微笑里，散发出岁月太平现世安稳的气息。

　　当我们凝视着这一干多年前的这抹微笑，它已不仅仅是一尊佛像的表情，更是一种精神的象征。在快节奏、高压力的现代生活中，人们往往迷失于焦虑与浮躁之中。而“青州微笑”如同一位穿越时空的智者，以慈悲宁静的心态俯瞰众生，提醒我们在繁杂世界中保持内心的平和。它教导我们，真正的幸福不是逃避苦难，而是在洞察苦难之后，依然选择微笑，积极面对，笑对无常，心有所安。

观此展出的布展有一点遗憾感觉，就是策划者为突出肃寂感而刻意调低光线，但对参观者就带来了许多不便，特别对老者更为明显，昏暗的氛围更使观者对文字的说明无法了解，而使其展出意义大打折扣，展览目的就是让人欣赏，了解历史的真实，特别是文字部分尤显重要，个别地方如能调整一下灯光，相信效果将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