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不看《抓特务》

南方毛秀才

冯小刚导演很有名，他的新作《抓特务》宣传铺天盖地，但我是不会去看的。

​我1971年出生，1977年秋天去村里小学读书。按官方时间来说，1976年10月粉碎四人帮，十年动乱就结束了，1977年8月十一大也正式宣告文革落幕。可偏远农村消息闭塞，墙上标语、课本、村里人说话办事的老风气根本来不及更新。刚上学那两年，村里、学校到处都是旧时代留下的痕迹，还经常能听见各类旧口号，那段日子在我心里留下很深的阴影。

当年农村小学有两种最容易孤立同学的做法，一种是骂人家是地主崽子，另一种就是扣上特务的帽子。但地主崽的名分不好安，村里每家祖上是什么成分，大家都心知肚明，村里有几个地主后代，大家也早知道。但特务这个名头没有任何凭据，随口就能安在任何人身上。只要有人带头说哪个孩子是特务，全班同学都会刻意疏远排挤，轻轻松松把一个小孩隔绝在集体之外。

我自己就亲身受过这种伤害，因为学习成绩好遭到别人的嫉妒，整整一个学期都被同学扣上特务的名头孤立。课间没人愿意跟我搭话，分组做事没人肯和我一队，走在路上旁人都刻意躲开。那种无端猜忌、人人互相提防，随便给人定罪的压抑感受，现在回想起来心里依旧堵得难受。正是这段童年遭遇，让我只要看到、听到抓特务相关的影视剧，立刻打心底反感、不舒服，本能抵触这类内容。

如今再看各类抓特务的影视作品，总会不由自主联想到当年人人自危、互相猜忌的岁月。影视里反复渲染搜捕、检举、排查特务的情节，很容易勾起一代人关于无限扩大阶级斗争、随意给普通人贴负面标签的痛苦记忆。若是这种叙事持续泛滥，难免让人担忧，会不会重新滋生随便猜忌身边人、动辄给旁人扣帽子的风气，往后是不是又会重演揪地主后代、批斗所谓反革命的荒唐往事。

那段不分青红皂白、人人互相提防的岁月给无数普通人带来过深重伤害，历史早已明确否定这种扩大化的斗争模式。可童年留下的心理创伤很难轻易抚平，一看到影视反复放大“抓特务”这种对立叙事，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就是校园里被孤立、全村互相提防的压抑过往，本能地觉得不适、反感。​

我并不否认隐蔽战线反特工作的历史价值与现实意义，只是对于我们亲历过那段混乱岁月的人而言，“特务”二字早已不是单纯的敌对身份，而是代表着无端指控、群体排挤、人身伤害的痛苦符号。这种刻在成长记忆里的伤痛，造就了我听见相关题材就生理性抵触的真实感受，也发自内心不希望过去互相敌视、随意批斗普通人的历史氛围，借着影视叙事重新回到大众视野。